长安骨 - 第13章

    就连顾寰将边亲兵安排过来照顾他的起居这件事，齐昭昀也轻而易举的接受了，且并非于无可奈何，或者寄人篱。

    顾寰之坦简直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任何如他这样位权重的人事莫不莫测，唯恐被人揣透彻，而他就太随心所，甚至并不担心被人居心叵测的拒绝。

    他何来这堪称天真的信心？

    齐昭昀只好将一切都归咎于顾寰先前的坎坷人生与后来截然不同的一帆风顺。

    他回到营帐的时候，小童丹枫正好在烹茶。顾寰军不缺粮草，也多备茶叶，盖因行军途蔬果难得，茶叶就更要，不过好茶却是不多的。齐昭昀这里的除了自己带来的，就是顾寰特意匀过来的。

    茶香四溢，齐昭昀坐在榻上，随手拿起一卷翻开的书，丹枫就凑了过来：“公……”

    丹枫年纪还小，虽然在都督府没少见过当朝官，甚至连国主真容也见识过，但毕竟未曾跟随到军，何况他又不知投降的决策是何时定的，更不知齐昭昀在其的作用，如今置万军之，又被巫见突袭吓了一，平日里更是惊慌了。

    他倔，又自矜老成稳重，见齐昭昀只带了自己一个，更暗暗定决心照顾好公，自然不肯惊慌的模样来，不想让齐昭昀为他担忧。

    只是平日里更黏着齐昭昀了。

    齐昭昀知，也不破，只是更加照顾他，温言语：“怎么？”

    他去的时候因是要葬了巫见，不好告诉丹枫，也不能带他去，只好留他在这里，丹枫见他回来了，虽然没有扑上来，但也十分不安定，齐昭昀叹息一声，接过朴素的白瓷盏，示意他坐。

    丹枫心的不安定岂止是来源于巫见，或者军营，他心有疑虑与恐惧，实在太正常不过，却不能始终如此。

    他坐在齐昭昀脚，好像一个低矮的土豆，攀住他的公，心的迷茫如同迷雾：“公……新都……会是什么样呢？”

    齐昭昀抚摸着他的发，答：“只是一座城池，从此以后，咱们就住在那里，一样有个院，栽一棵大树，你来照院里的，也照我。”

    丹枫想起来都督府里齐昭昀的屋宇上就笼罩着一棵很大的苦楝树，他知那树为什么在哪儿。是齐慕当年栽的。

    这树在南方地界随可见，但却有另一个别名：旃檀。所谓《法华经》曰“旃檀香风，悦可众心”者也。其叶果实俱可药，又能杀虫，堪称嘉木。齐昭昀没有遣散家仆从之前，女孩们常拿它的果来香，四悬挂驱虫。

    齐慕栽这么一棵树在独的院，未尝没有期许之心。

    然而丹枫在意的并非这件事，他了鼻，抬起看着齐昭昀：“新都也有苦楝树吗？”

    齐昭昀抚摸着他的手一顿，平和答：“没有。新都地北方，冬日很冷，并不适宜苦楝树生，不过我们可以栽别的树，养别的，”他淡淡的说，似乎并非在哄孩，也没有安抚自己：“人非草木，是在哪里都能扎，都能活去的。”

    丹枫一向相信他，现在自然也是，闻言抱他的：“可我不知新都是什么样，还是有些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齐昭昀搂住他：“你是跟着我的。”

    他知丹枫怕的不是新都这两个字，而是遽变，是隐约察觉嗅探到的森冷，是对未来一无所知，也无能为力。

    齐昭昀望着沸腾的茶汤，顿了顿，低声：“你跟着我就是了。”

    丹枫有句话犹豫了很久，终于得到他这样温柔而定的保证，却在此时脱而，孩童的声音因语气太过成熟而诡异：“我听见了，他说你叛国背主，不得好死，公，你真的……”

    他用澄澈安宁如井的睛望着齐昭昀，好似一面因不谙世事而格外明亮的镜。面对这样一张脸，齐昭昀也生退缩之意。他可以轻松的写瑰丽辞赋，也并不缺欺哄世人的词锋，但这还是个孩，且亲近如他的孩。

    他该怎么对他宣讲大义，让他明白所谓的苦衷与牺牲呢？

    齐昭昀默然。

    丹枫不会问他，他还太小，不懂得乘胜追击，不懂得如何再接再厉撬开一个人的外壳，让他不堪一击，他只是看到了茶汤沸腾，去移开小釜，熄灭火焰，手脚伶俐地给齐昭昀换过一盏茶，随后蹲在地上抱着膝，看着齐昭昀，低声说：“公为何总是有许多的无可奈何呢？”

    齐昭昀少年成名，手掌大权，即使是他最落魄的如今，其实也好过许多人，照样有一双翻云覆雨的手，可天底只有这个孩一语的，说他总是有许多的无可奈何，且展望去，将来只会有更多。

    顾寰站在营帐外，正听见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孩童的慨。他顿住脚步，也在微苦的茶香摸到一沉默不语的齐昭昀的心。

    这时候去未免就不太合适了，顾寰驻足片刻，正准备转离去，听见了里面齐昭昀的回答：“有些事值得。”

    顾寰一挑眉。他意外于齐昭昀既没有说这些事你不懂，也没有说人人都有无可奈何之事，因此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又好像解答了某个萦绕顾寰心许久的疑问。

    齐昭昀确实是这样的人，他所的一切都是为了值得，他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