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忙问：“是哪个邱侍郎？”
“回夫人，是刚降调外任的前礼
侍郎邱岳，
也不应叫侍郎了。他说自己是黄冈人，与太师还是年谊。”门房回禀
。
张居正略一思量，对妻
：“我想起来了，先前岳父在承天府督工显陵，曾请修《承天大志》，后来此事没成。
是邱岳
言，促成了此事，被超升为礼侍郎。后来穆宗登基，他又被调外任了，如今又降补到地方。大概是心生不满，想是为求官来了。”
“原来是这个邱侍郎呀，”黛玉轻笑了起来，抬手在丈夫肩上一推，“人家是给你送金对联来了！”
“什么金对联？”张居正皱眉。
黛玉笑容淡去，眸
泛
冷光，“
命的金对联。”
原本张居正是不
见这个邱岳的，听到妻这样说，便拨冗一见。
邱岳得到准允，
角微扬，连忙躬
门。后跟着两个小厮，荷担着红绸包裹的大
礼
。
及到门厅阶，邱岳止步，待得张居正端茶啜饮，看了自己一，才整襟趋
。
“是南镇呀，许久不见。”张居正开
。
“难得相公还记得官，真是受
若惊。”邱岳
揖到地，笑：“南镇思及相公燮理
之功，谨献一俚对以庆仙寿。”
张居正放茶盏，略扫了一那红绸包裹的东西，：“不知是何等雅对？”
邱岳回
向两个小厮示意，楹联上的红绸被剥开。
螺钿嵌底的赤金联板一对，上面字字
镂云雷纹，金光
转，灿若星河。
张居正双手负后，缓缓踱步过来，冷睨之，上联是：日月并明，万国仰大明天。联是：丘山为岳，四方颂太岳相公。
见联语“日月并明”与“丘山为岳”二句骈立，眸光骤现，不由伸手用指腹
挲着联上的金漆，又屈指节叩了叩琅然作声的联板。
邱岳
察张太师已为之
悦，心知首辅
久了，无不有渐乐谀词的。
张居正，号太岳。自己这份“雅贿”，只怕正送了太师心坎上，于是躬近前，垂首细语：“太师调鼎承乾，匡扶社稷，万国仰明。
不但九重霄汉，视相公为砥
。四方黎民，也没有不颂扬相公您的。可见，天明，则江山需岳。”
听了这话，张居正忍不住振袖朗笑，这对联他是极
的，契合他
心睥睨古今的矜傲。
若非贤妻警醒，他大抵会坦然笑纳，并将此金联悬于厅堂两侧，光照后人。
窗外风撼铎铃，金联在光光溢彩，张居正想起黛玉手札上“威权震主”四字血泪教训，只觉得前金光灿然的“太岳相公”刺目至极。
“来人！”张居正飒然转，挥袖将金联抛掷于地。
孙承宗与熊廷弼疾步，见他面覆严霜，忙敛目恭立。
透过
棱窗的光，映得张居正冷肃的脸半明半暗，邱岳瞠目结
，见太师瞬间变脸心惊骇，不由两
战战。
“日月岂能两明，丘山安敢称岳！”张居正拂袖，一脚踏断了金联，声转沉痛，“昔年严嵩父贪贿以卖官爵，而今你赂我金联以求
升，是想让老夫也赴严家后尘么？”
邱岳顿时汗透衣，讷讷：“官愚钝，惟存敬慕之
……”
“住！”张居正怒斥，指着他的鼻，“你若真对我有几分诚意，就该以考成为纲，恪尽职守，而不是一心媚上，撰此等僭越之联！”
邱岳噗通跪地，悔不当初：“官惶恐，还请太师原宥我这一回。”
张居正偏对孙承宗与熊廷弼：“把这些东西扔到院里，烧
净了。”
二人应是，先将邱岳拖拽去加以驱逐，再把金联拾起来，堆在院里烧了。
赤金的云雷纹，在烈焰卷曲变形，板材燃烧泛起焦糊的气味，张居正临火而立，
慨万千。
他尚未起复，不过稍稍显示了几分苗，就有人闻风而动。若再次登阁履贵，只怕这样的事，越发层不穷。
为权臣，难免渐趋专擅，富贵骄人、喜怒任、乐谀好奢，这些千百年来难以克服的顽疾，稍有不慎就会让人毒骨髓。
为了复兴大明，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与警惕，虽然很难，但必须到。
因为送礼的人实在太多，兼之邱岳金联的前车之鉴，张府门前只得挂上了“敬谢诸君，吉仪概不敢领”的木牌。
若是礼至人不至的，也是原封不拆，即附回一句：心领隆，异日面谢。
端午日，仲夏的晨光为江陵城东，张府的门
镀上了金边。卯时刚过，面前的通衢已是车
络绎。
穿锦缎的官员与文人名士互相揖让，门房唱名声此起彼伏。
张居正着真红提杭绸直与妻并坐在厅堂圈椅上。若非香案上摆着寿桃和仙翁画像，这夫妻俩都穿了一红，皆是乌发如云，俊颜玉容的，旁人见了还当是小两成亲呢。
堂前悬着敬修题的“德
瑯玕”匾额，两侧新换的朱漆泥金寿联是次嗣修所拟，上联：圭璋早彻九重阙，联：杖履携五岳云。
而前挂的绛红宋锦寿幛，金线绣的“
晖霭”则是三懋修的手笔。他们三个人虽不能至，还是将一片孝心
到虔敬的文字里。
听到门房唱名：“南京刑右侍郎王大人到！南京太常寺少卿王大人到！南京太常寺博士汤大人到！东璧堂文林郎李先生到！”
黛玉偏对丈夫：“我就说他们会来吧！”又微微抬了抬
，示意他起迎一迎。
张居正想起当日王世贞寿宴，他也不曾临门相迎，一时未动。
“你不去，我去。”黛玉款款起，云髻上的五凤挂珠钗莹莹生光。
张居正忙站了起来，“夫人，等等我。”挽住妻的臂弯，与她并肩同行。
见到妻先喊了李大哥，了辛苦。其次向汤先生问好，最后再与王家兄弟打招呼，张居正心稍快，说了些贵客远的场面话。
锣声三响，寿仪正式开始。湖广布政司左参政率先列，朗声恭祝：“张太师历事三朝，清风满袖。今日甲之庆，愿比南山之寿，如汉
。”
荆州知府则率了两名属官，献上万民伞，伞面绣着“德泽江陵”四个大字，和密密麻麻的人名。
知府拱手，一脸真诚：“太师在江陵办义塾、开学堂、建医坊、创工场，兴修利，铸桥铺路。解民之困，救民之急。
百姓难忘恩，无以为谢，便了半工夫，绣了这把万民伞。官知太师风亮节，不收贺仪，只是这把伞承载了荆州各县百姓的激之，万望勿辞。”
张居正连忙躬还礼，双手虚托着那伞，袖袍微颤，这东西可比那金联还动人心。他有些激动，又有些惕然，回看向妻。
黛玉
笑
，张居正略整衣襟，向万民伞三揖，
微哽：“老朽挂冠归田，本不敢劳动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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