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骨 - 第128章

    她不是什么慈善的人，她不信命，不信神，更不信有什么事自己办不到，但从今夜开始，她发掘了一新的东西：仇恨。她恨顾夫人，恨自己的丈夫，恨那“三易而亡”的谶言，也恨无能为力，丑恶如同夜叉的自己，恨上了在上，给予她这苦彻尾命运的神灵。

    过了片刻，边只有压抑的呼声，人人都似乎怕激怒她，于是脚步声一旦停，这呼声就轻盈得几乎不存在，只有皇后一人是沉重的。她抬脚继续往前走，渐渐走血池，炼狱，走悲惨人间。

    外面是火光煌煌的静默夜，匆匆穿行着的人和地上的死尸差不多一样多，皇后来的不合时宜，但也无人阻止一个失魂落魄的母亲。她一路到赵朔的寝殿也没有谁上来问一句，显然她的夫君料到了她会来，不许旁人来打扰这对天至尊至贵夫妻的会晤。

    她也不介意一路而来寒意刺骨，裙裾沾上雪沫与埃尘，径直越过面面相觑的披甲卫士，往帝王的寝去了。齐昭昀正坐在首，在场的还有几位将军。往日皇后或许认识他们，但无需寒暄。她甚至也不看赵朔的脸，径直往地一跪，仪态没有那么无懈可击，但说话声清晰明白：“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没有朝服，没有凤冠，没有树宝钿，请罪的皇后并不像戏。她只穿一普普通通的衣，随手去了发间的黄金笄，蓬蓬的发散开，是一副脱簪待罪的姿态。这不是轻轻巧巧的作态，她也不再是丹皓齿，明眸善睐的人。涕泣请罪无法令人心生怜，而答应一切非分之请，只能令她显得苍老，无力，又丑陋不堪，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

    与雷厉风行平定带来的叛并不一致，赵朔看起来一也没有因血腥而睿智明。他像是任何一个痛失的父亲一样，悲伤憔悴，老病缠，拥着被坐在榻上，和皇后一样发散，甚至连一件外袍都没穿。他叹了一气，又哭起来，揭开围在上的被往挪，伸手把老妻拉过来：“皇后啊，梓童，他是你我的儿，你……你何罪之有，他又何至于此，你我夫妻几十年了，相扶相持到今日，我这心里，真是……真不是滋味啊。”

    皇后来前，其实寝之也没有定什么事。大初平，赵朔也一次颓势，因被背叛而哭了一场。齐昭昀匆匆带领自己能够调动的禁军平，护驾，就先遇上了多愁善，悲悲切切的赵朔，无奈陪坐，一直等到皇后过来。

    两夫妻抱痛哭，哭的是天家人，哭的是黑发人送白发人，哭的是你也不由己，我也不由己，哭的是万古千秋只有孤一人，同时同地同一事，心思不同。

    ，夜探

    此事结束的倒是轻描淡写。皇后大义凛然，赵朔宽容慈和，齐昭昀救驾及时，整座城染上崭新血，但比起前代纷争，这已经不算什么了。

    顾夫人诞麟儿，正是六皇赵霈，这桩喜事冲淡了惨，所有人都十分识趣，不会解开帝后二人的伤疤和他们面和心不和的真相。赵朔心如何看待结发妻也并不重要，至少他无意在动摇皇后的权威，而皇后也前所未有的沉寂，自从请罪之后都不愿意再门，更不愿意再面圣。这或许是另一和当众请罪一脉相承的以退为，但这对世间最尊最贵的夫妻至少取得了沉默的共识，赵朔并未真的申饬皇后教不严，赵济的死也未能改变皇后与其他皇的待遇。相应的，这件事之后暂时看来赵霈和顾夫人这对母的境也有些尴尬。

    顾寰写了信回来，齐昭昀和赵朔分解释。可惜这本来就不是能够在信毫不讳言的讲明白的事，赵朔慨叹了一番自己的人生多舛，大概是前世不修，看起来十足一个被倍加信任的儿背叛而心灰意冷的老父亲，而齐昭昀先是审慎而克制的叙述了一番自己视角的所见所闻，随后推脱了几句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都是陛算无遗策，就结束了讲述，暗示“一切等你回来再说。”

    齐昭昀确实所知不多。他不知赵济是什么时候开始心思活络的，也不知这过程之皇后究竟是否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更不知赵朔是不是其最无的人——天家之事向来知越少越安全，齐昭昀也无心探究。不真相如何，结局已经尘埃落定，而以赵济在这场之展现的控制力说服力来看，显然还是赵朔继续在位更好一。至于赵朔此前命令他掌握禁军，甚至让师夜光从返回宅邸是否有意为之，齐昭昀都不去想了。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太寒冷了，也与齐昭昀千里而来的初衷毫无关联，但却不可避免。值得令人欣的唯有顾夫人母均安，况且顾璇玑并不是倚靠恩才能立的人，齐昭昀并不担心她，只是多费笔墨安抚了顾寰一番。然而顾寰的回信并不领，气呼呼的指责一番他对自己的安危未免太不上心。

    齐昭昀也无言以对。

    他自己当然是毫发无伤，虽然夤夜率领禁军勤王这件事听起来确实太容易失前蹄，殒命。但实际上赵朔寿数未尽，齐昭昀自然就安然无恙，他没想过还有这危机，当然也就没有料到获得最大功绩只是暂且没能得到合适赏赐的，顾寰居然更在乎自己。

    或许在顾寰看来齐昭昀就是那对自己的伤绝不提的人，何况相隔千里，就算真有什么，等到顾寰回来早就好了，齐昭昀没法理直气壮的说他确实不会隐瞒。于是只好在新的一封信之连篇累牍的解释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一都不危险，平轻松而迅捷，齐昭昀甚至都觉得没遇到多大抵抗，毕竟那时候皇后已经当机立断，大义灭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