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骨 - 第29章

    齐昭昀健，不常生病，因此总让人觉得一旦病了就要会来势汹汹，去势绵绵，格外令人担忧。

    去年隆冬他还坐镇帷幄之，决胜千里之外，甚至亲自披上战甲上过沙场，现在是六月份的天气，居然无缘无故发起来，确实不合理。

    齐昭昀知自己只是累了，病也只是心病而已，多休息总能缓过来的，但事务却不由人，只好先起床再说。

    家都人生地不熟，要找大夫也不容易，非得齐昭昀指使才行，何况他记挂着书稿，睡也睡不安稳，索坐在窗等着大夫到来，迎着薰风丽日检视书稿。说这些字纸是他呕心沥血得来也不为过，上面简直是他的前半生，甚至父亲齐慕终生挂念的东西，就是一整个江东。

    剖肝沥胆不过如此。

    齐昭昀原本以为这病过上一段日就会好转，不吃药也没有什么，未料病势反反复复，到了七月更厉害一些，八月的时候又快好了，他又开始着手写书。

    世人都锦上添，为的是沾沾喜气，他写这本书耗费心力不少，自然想要在最好的时机拿去。这个时机最合适莫过于商王登基，大局未定的时候了。既能显示这位新天是天命所归四方服膺，又能正好凑上这件天命永昌的大喜事。届时官制名位未定，可以作的余地也就很大，他所图谋的至少要到那时候才能显端倪，被众人追逐。

    就像是秃鹫落在新雪上，搜寻面的腐尸，齐昭昀也不过是其一个。

    丹枫对他十分张，但齐昭昀却并不把自己的病当一回事。他还是会在黄昏时候慢慢烧起来，到了清晨又逐渐退烧。找来的大夫不算庸医，但医术也只是寻常，喝过半个月药不见好，齐昭昀就不大愿意看大夫了。奈何丹枫一厉荏的威大夫，一又用小狗一样汪汪的睛恳求他，他实在没法不顺着丹枫。

    横竖只是多喝东西而已。

    书的展扎实又平稳，齐昭昀在一张又一张草纸上落笔，几乎不用刻意挑选词句。他对这些容了然于，又几乎是生来就于辞令，文笔风，写这么一本书也如同写绮丽清越的诗词歌赋。

    他用雌黄涂抹写错的词句，用朱砂修改，墨刚落的时候崭新，被晾的时候开始变得沉，再过上一段时间就稍微变淡一。齐昭昀的字迹清晰，映在他简直像是刀斧雕琢而成，在其他人里也不过只是一张纸罢了。

    有一日他正在书写，一阵微风忽然把刚写好的一页纸卷到了外面去，晃晃悠悠在院飘飞。

    一只手捉住了这张纸，齐昭昀端坐在窗边看着，风不动卷起的竹帘，但树叶仍然发哗啦啦的声响。

    一个穿着麻衣的带着那张纸走过来，跪坐在窗外，很慢很慢的看了一那张纸，又把它双手捧起来递到齐昭昀面前，她低着，声音极力沉稳却仍然微微颤抖：“人君之事，无为而能容。夫事寡易从，法省易因；故民不以政获罪也。大容众，大德容；圣人寡为而天理矣。《说苑，君》。“

    齐昭昀接过那张纸，看着这个抬起。

    她双手糙，服难掩国，即使是心无旁骛的齐昭昀也因这张脸而暂时失声。她有一双澄澈的睛，惶恐，畏惧，战栗，黑的瞳仁里却着一束星火，好像被到绝境的小鹿，必须要逃生天。她有决心，也有胆量，面对齐昭昀之所以畏惧，不过是因为不够了解他。

    齐昭昀抬起镇纸，把这张纸压在面：“你是谁？”

    恐怕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问过她了。她生得貌，又显然教养良好，沦落籍时间也不短了，过的是什么样的日不用细想也可以猜到，齐昭昀不问这个。

    “家父是……是伪朝祭酒傅奕。”

    齐昭昀一挑眉。

    傅奕他知，文采斐然，人风，历经几朝之后被当时盘踞在新昌的薛家征辟了祭酒，赵朔来时薛家倒台，连带着当时在伪朝为官的人也多数狱，那时候傅奕已经六十多岁，牢狱之灾摧垮了他，没几年就死在里面，其家人自然也被没收为。

    “你叫什么？”他接着往问。

    “傅明。”晴和夏日里，女单薄稚弱的肩微微抖动，好像一被人捕获饱经折磨的鹿。

    明字和齐昭昀的名字合了。他字重明，因为昭昀二字都有光明之意，且重明又是神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又暗合《易》之离卦，谓光明相继不已。齐慕为独命名，一定付之诸多期许。

    傅奕是否也是如此？

    天大日久，何况想到傅奕最后的死因，齐昭昀觉得这个明字几乎是无法企及的一希冀。

    他垂看着前的鹿，神思飘到了几年前，又到了几个月之前，他听到自己叹息了一声。

    从这天开始，傅明从其他家脱颖而，来帮齐昭昀校对书稿。她博览群书，颇有见地，虽然对朝政一窍不通，也未必有齐昭昀这光，可当年傅奕家的藏书汗充栋，她甚至能够默写背诵其的绝大分，对齐昭昀自然助益良多。

    他当然不是对傅明起了什么旖旎的心思，事实上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也不会对谁有那样的愫，或者坠网了，只是尽力而为，也只是尽其用而已。

    等到校正完所有文稿，傅明也顺利的从原来的家和丹枫手里接过了原本的务，开始照顾起齐昭昀的日常起居，调度着整座宅邸的事务。她是聪明又历经苦难的人，心澄明如，从不会逾距，更不会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