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骨 - 第21章

    提到巫烛他才猝然觉得说得太多，收住了话：“不过这只是痴念罢了。”

    齐昭昀摇摇，顺着他的话说：“家父是曾经在山隐居过的，那时候虽然也有家人跟着，但有些事还是自己动手。母亲和妹妹们学过养蚕，还些针黹，我也曾经偷偷过塘，捉过小鸭，对这些并不觉得有失颜面。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值得遮遮掩掩，任他们说也说不什么新鲜的，何足挂齿。”

    这话说得刻薄，顾寰不吃惊，他知文人的嘴比刀还利，自己也有不少次被骂的狗血淋，意外的是齐昭昀也有这么俏的时候，薄薄一层讥讽的笑意简直炫目。

    说来齐昭昀年纪也不算大啊，但平白无故令顾寰觉得他老成许多，等闲不敢在他面前轻佻。这发现倒是新奇。

    都说真正聪明的人从不让人觉得如芒在背，甚至无法发觉他的聪明，只是与他相如鱼得，顾寰在齐昭昀上才算是真正的见识了。他并不觉得对方在俯就自己，更不觉得自己被反衬的格外蠢笨。但事实就是齐昭昀确实让他如芝兰之室，香气扑鼻而来，心也随之欣悦许多。

    于是也就不再多想外人如何评论他噍牡丹，将一座宅邸整成如今这幅乡野田壤的事了，轻快：“这倒是的，说来说去也只是那么几，不能动我分毫。”

    方才还说倘若不是世太，一家人在乡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现在这就了英雄人的端倪——不能动我分毫这话正因为在他绝不是大话才在轻描淡写显雷霆万钧。齐昭昀微微一笑。

    风云人是无法埋没，更不能不搅动风云的，就算换一个太平盛世，无论巫烛还是顾寰恐怕都仍然难以碌碌无为终此一生。不过是一自知无法达成所以随一说的愿望罢了。

    人生岂止没有两全，有时候连最后的愿望都不肯留给你。

    这齐昭昀也是经受惯了的。

    往里走，顾夫人正站在门等候，几个半大孩围绕在她边，从这些孩正在成的面容上齐昭昀能看到类似顾寰的地方，显然就是他的弟妹们了。

    顾家人丁兴旺一半靠的是巫烛，一半就靠顾寰。这些孩并不很大，顾寰随手一指，这个是十五，那个十三，还有十四的一个，十一岁的是一对卵生妹，他的父母早在他之前就过世了。贫苦了一辈的人，就算有了盼也没能活得太久，留这些孩，都给顾寰照看了。这年人生孩和猪狗崽是一样的，生的很多，死的也很快。即便没有战，那还有疾病，鬼神，天意，总之能存活这么些实在不容易。

    齐昭昀看一看那对神憨的孪生妹，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妹妹们。现在孩童的尸恐怕已经化成草，他亲手栽的柏树也郁郁葱葱，她们开过一两朵小小的白，现在又到哪儿去了呢？

    他想起灰蒙蒙的黄昏和凝滞不动的雾气，又看到顾夫人。她神很温柔，带着微微的笑意，站在孩们边好似一张单薄的纸，随时都会被风破——她实在是太虚弱了。

    顾寰的夫人名叫云霁，曾经是个巫女，这一句话完全能够解释清楚两件事。第一件是为什么在女闺名不可轻易外传的这时候她的丈夫会清楚的告诉来客她的名字，这是一荣耀，她们在外行走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名字，而非丈夫的姓氏。第二件是她的为何如此虚弱，薄薄一层胭脂就好像是给绢纸上的人像上了，虚假的好气毕竟还是虚假。

    巫女燃烧的是生命。

    齐昭昀毫无异状的对这位夫人施一礼，她上还礼，轻声细语：“阿寰跟我提过好几次您要上门的事，倘若招待不周，还请您海涵，”她轻轻看了一丈夫，显然是已经知方才他又攀折树枝了：“他是孩脾气，时常不拘礼数，也是因为敬仰都督人品，才想亲近一二。”

    看她谈吐，相比也不差的，手里牵着孩，说着话就把齐昭昀迎到了里面，先将一盘带着沁凉珠的杏放在齐昭昀面前，又将另一盘分给孩们，往的顾寰手里再放两个，亲自动手斟茶，同时接着解释：“您初到新都，想必还不太适应，这两年的变数是太大了。这里的人，阿寰其实也很不习惯。”

    很不习惯的顾寰安安分分坐在她边，把玩着手里的两个杏，小妹妹靠在他边，小声问了一句什么，终于把带着怅惘之的顾寰逗笑了，亲昵的把她搂怀里，兄妹二人嘀咕起来。云霁夫人面带无奈之，对齐昭昀笑了笑。

    齐昭昀在她上找到一熟悉的觉，有些像是他的母亲。因重病而无能为力的暮气，和即便如此也温柔得不可思议，像一座固堡垒，柔城池。

    女人真了不起啊，他默默慨叹，与这位夫人继续谈：“时移世易总是很快，也很容易的，到哪里其实都一样。将军在府邸里开辟田地，已经是随遇而安，我不如将军许多。”

    他说的不是客气话。人到了一地首先就要适应一地的气候风和人群，但他一个也适应不来，只是勉力支撑罢了。夜里经常惊醒，因为梧桐的叶飒飒作响，听来十分陌生。

    的床也陌生，无论是丝绸还是棉麻，都带着陌生的气味。风也是陌生的，燥清，没了缠绵不绝的气。这里也不常雨，沉甸甸的果实在枝散发甜馨香，到了白日却安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