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言说夜晚 - 第276章

    这份通知给的解释是，金乌山本就是农用地，金乌名城的原开发商麟龙地产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取得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审批，在推项目的后续过程也没有及时补齐相关手续，就这么在“五证”缺失的况行了非法开发与违法销售，因此，金乌名城属于违章建筑，所谓的业主本不受法律保护。

    房是肯定没了，如果业主们退而求次，还想退房款呢？

    门儿都没有了。

    在这况，政府有权要求退还非法占用的土地，并没收这些土地上建成的违反土地利用总规划的建筑，金乌名城的“业主”只能找早已宣布破产、兜里一个儿都没有的原开发商麟龙地产索赔，而新开发商锦地集团没有赔偿义务。

    通知的最后一段，白纸黑字大红章地写明了：如果业主们拒不执行，将以扰公共秩序罪、寻衅滋事罪、妨害公务罪等被严格追究刑事责任。

    （二）

    《南城周刊》与东亚台的新闻曾将全粤东的注意力都引向了金乌名城，如今即将焕发生机的烂尾楼盘一夜间又成了违建，政府信誉遭受大危机，肯定也得有人为此背锅。

    就在金乌名城的业主们接到官方通知的同一时间，方兴奎被“双”了。《南城周刊》与东亚台再次报了这个大新闻，文章与节目说，方兴奎好大喜功，盲目决策，为追求个人政绩，擅自批准违法的“半拉工程”，既不顾地方的实际发展需求，也不人民群众的安危，使国家与人民的利益蒙受了损失。同时他贪图享乐，任人唯亲，屡次违反选任用规定，说预，又对亲属欠缺约束……

    相当明的一招，一方面方市“双”的消息，捂住了悠悠众，挽回了政府面；另一方面，虽然这些“不恤百姓”的恶名全由方兴奎一个人担了，但实际上又不至于判重刑，方兴奎经此一劫死里逃生，也会甘于接受这个结果，就像段天，“双开”之后依然可以在民企混得风生起。

    盛域为金乌名城业主定制的门窗与护栏都送到了，本是天喜地重新开工的日，可现场却一团。金乌名城总计万名业主，相当一分已经病急投医，逮着谁就要谁为自己的房负责。不得已，重启项目的负责人联系了老板廖晖，廖晖又联系了盛宁。为免事态扩大，他载着盛宁去了现场。

    金乌名城的农业主们接到通知后就都撂了手里的农活，这会儿新密村那5000亩农田连一半的秧还没完，业主们一撂挑，8月粮的合同一定完不成，农民们也不了。听说那名检察官来了，这所有人都朝那片烂尾楼盘奔了过去，想找他讨个说法。

    他们最近在电视新闻里学了个词儿叫“好大喜功”，初听不明白，但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年轻的检察官不就是这个词儿的现实注脚吗？一定是为了个人功绩，他竟承诺了一个脱离实际的、他本人本办不到的未来，把业主、农民，把所有人都坑惨了。

    盛宁先在人群看见了那对曾谋过面的残疾夫妻，还有他们那个酷似婉君的大睛小女儿。

    阿阿，阿阿，哑一见他就冲了上来，一边横飞唾沫，一边绪激动地比划着手势。

    “我爸爸……我爸爸说……”女孩照旧是要替父亲翻译的，但此刻却表现得十分为难。她先是仰看了父亲一，接着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盛宁一，她恤地没有向这位检察官翻译父亲的手语，但检察官本人却已从这个男人悲痛的神与飞的唾沫判断，他比划的绝非好话。

    为了跟聋哑人，盛宁学了一手语，但不足以让他听懂这么复杂的表达，于是他用手语向女孩征询：你可以告诉我，你爸爸说了什么。

    “我爸爸说……他说……他说……”女孩噘一噘嘴，万分歉疚与不忍的表，但最终还是实话实说了，“他说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们还能退房款，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我们要睡在大路上了……”

    女孩是聪慧又仁慈的，翻译时自动略去了一些更难听的辱骂的话，但哑无声的愤怒是落在引信上的火星，很快，盛宁就被一群更愤怒的业主们包围了。他们像爆发的山洪一般涌向他，推搡他，辱骂他，要一人骂一声淹死他，要一人扯一把撕碎他。盛宁在恍惚闭了闭，明明是正午，但太不亮了，仿佛积攒千古的黑暗都被泼到了他一个人的上。

    “你们……你们能不能讲讲理！”廖晖试图护住这位老同学，别人挥拳，他也挥，但双拳难敌千手万脚，他自己上倒挨了好几。

    “对不起……”然而盛宁完全放弃了抵抗，他任人推搡、揪打、谩骂，也任一无能为力的绝望绪随黑暗一起将自己淹没。他始终没抬，有段时间没打理的额发遮住睛，他冲所有人轻声地、一遍遍地重复，“真的对不起……”

    一声犬吠飒然而至，一个老妇人靠着一条老狗开，挤了人群央，挤到了两个男人跟前。廖晖第一就注意到了她。这名老妇提着一只开着的瓶，在临近六月的闷天气里，瓶仍冒着白的气。廖晖及时反应过来，这是开！就在老妇将瓶里的泼向盛宁的时候，他转扑了上去，以自己的后背为盾，将他牢牢护在了。随着廖晖一声开绽、撕心裂肺的惨叫，世界终于静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