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言说夜晚 - 第208章

    翌日午，太煌煌当空，傅云宪才走了晶臣酒店。然而他没想到，竟有一个少年在酒店大门外蹲了他一宿。

    十五岁的少年清清秀秀，单单薄薄，一直抱膝坐在一个坛边，活像个招人怜见的小乞丐。见傅云宪门，他便抬起了，用一双红通通怯生生的睛望着他，神却稚气清亮如同幼鹿。

    傅云宪喊他一声“苏苏”，问他：“你怎么不上去找我？”

    这个被称作“苏苏”的少年站起了，但却抗拒地不肯回答这个问题。他知这个男人近些日一直跟黑社会厮混，他知他就快跌渊、万劫不复了。

    傅云宪试图走上前，去拉少年一把，可对方却极不给面地后退了一步，像是厌极了他、怕极了他一样。于是傅云宪连名带姓地称呼少年，冷声：“许苏，你要不想留在这里，我找人送你回上海。”

    同龄人早就开学了，他却翘课翘得理直气壮。许苏依然犟着不开，只是一味摇。他的摇有多重义。他偶尔能看见这个男人里的落寞与不忿，化作一暴戾之气，久踞不散。

    傅云宪有不耐烦了。如今的他越来越容易不耐烦，时间堪比金钱，对一位即将功成名就的律师而言，尤甚。他转就走，留冷冷一声：“想留，就跟上来。”

    没走几步，后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跑步声，然后一只手就拽上了自己的手腕，不放。

    许苏的声音，那声音一如既往地透着傻愣愣的别扭劲，他说：“我不是跟着你，我是守着你。”

    傅云宪低一低眉，为这份傻气笑了。

    但攘攘人群，他终究是没有挣开这只拽着自己的手。

    洸湄跨江大桥的塌桥事故与沈司鸿的案在周省的指示很快就定调了。盛宁拿了定稿版的设计图，而严院士与设计院也承认了，于观考虑，他们擅自改动初稿，使得钢板变薄、钢梁变窄，合置地正是此定稿版造的大桥，不存在故意降低工程质量的犯罪行为。湄洲通运输局期贪污大桥养护维修项目费用，隐瞒了大桥多次遭遇船只撞击的事实，加速了大桥的疲劳破坏，而超载的土方车队就是轧断大桥的最后一稻草。

    陶可媛获救后，陶晓民也不再顽抗，对自己及集团存在的腐败问题供认不讳，加上佟温语生前调查工作得仔细，洸州城桥集团贪腐案基本板上钉钉。

    洸湄两地都有大型国企或机关单位涉案，正是“查一个、揪一窝”，沈司鸿的案倒比他们简单，据他的认罪书与盛宁提供的录音证据，他与盛艺就是一对杀人杀红了的亡命鸳鸯。

    适逢“九一八”将至，便照惯例，在9月18日当天举行两案结合的表彰大会。省厅、市局、检察院的众领导都到了场，除了表彰优秀检警办案人员，还安排了一个独有意义的宣誓活动。

    十钟，尖锐、悲壮的防空警报再次响彻洸州。全早已立正，接受表彰的检警办案人员也已齐齐站上了会场最前方的颁奖台。在阵阵警报声，副局竹林负责领誓，他铿锵喊：“勿忘国耻！”

    众公安、检察人员就跟着一起喊：“勿忘国耻！”

    竹林又喊：“吾辈自！”

    众人也跟着喊：“吾辈自！”

    宣誓的场面血沸腾，只有两个人没声。一个是站在台上的蒋贺之，他提供了两名嫌犯外逃的线索，是此次表彰大会重表彰的对象；一个是站在台的盛宁，他虽还未完全洗清包庇家属的嫌疑，但为河大桥事故的调查组成员，也算圆满完成了任务。

    他们四目相顾，都一声不吭一动不动，都与这人人激亢的会场格格不。

    老又喊：“立检为公！”

    众人齐声：“立检为公！”

    盛宁一直面无表地望着台上那个男人。倒不是意料冷若冰霜的样。记不清多久没合过睛了，他的圈红得骇人，白上也布着分明的血丝，但目光安静，也燥。与母亲接连亡故，他为她们了泪，再也哭不来了。

    然而蒋贺之几乎招架不了盛宁这样的目光。他里浮起氤氲的雾，视线随之渐渐漫漶。他努力地咬了咬，又仰一仰，生怕一秒自己就会落泪来。

    老再喊：“执法为民！”

    听到“执法为民”的时候，蒋贺之的泪终于掉了来。

    台上都是即将接受表彰的公安与检察。因此所有人都制服笔，昂首，很慷慨，很兴奋。

    只有一个人低着，两肩颤抖，泣不成声。

    从听到甘雪楼自尽的那一刻起，蒋贺之就明白了，他跟盛宁永远地结束了。

    表彰大会后，盛宁接受领导建议，自己给自己放了个假。虽然蒋贺之的证词与他提供的那些录音都算得上自白的证据，但还得接受更细致详尽的调查，待证明了他一没有徇私枉法，才能获准回到检察院。

    正好也累，盛宁顾自在家倒昏睡，不吃不喝不回消息不接电话，罔顾秋与昼夜。直到好心的邻居怕他一个人死在家里，一直笃笃笃地敲他的房门，他才拖着病殃殃的躯，起替对方开了门。

    接过邻居送来的粤地，又被迫听了好些安的话，盛宁礼貌地了声“谢谢”，转关门，将汤汤碗碗的全搁在了餐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