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上夜

    玉伶将那个铁盒收放了自己房间的床底，外面还放了一箱冬季的厚棉袄将其隔档隐藏起来。

    而夜蝶在说完后就回去睡回笼觉，似是有些神恍惚。

    玉伶则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将要在晚上发生的事。

    江老板？

    到底是哪位呢？

    来过派乐门的江老板有那么几位，玉伶并不能确定。

    但她能从自己对他们的记忆和印象里联想到昨晚闻到的恶心味。

    玉伶只能迫自己幻想夜蝶上的兰和栀的香气，以及那淡淡的香烟气味。

    她在此时将手放在自己的，心依然很快，怦怦的声音似是要腔再逃到天涯海角。

    玉伶转而埋在枕芯里，发的脸和烧起来的温度又把她额前的发丝浸，她只能坐起，看着窗的木棱，看着窗外的晴天地呼一气。

    替江老板好好活。

    夜蝶是这样说的。

    玉伶想，自己会一直相信她。

    就算夜蝶有着许多许多秘密。

    时间很快到了华灯初上的傍晚，派乐门的夜舞会也开始营业。

    白天的旅馆依然会招待一些客人，但是总不会像晚上这般闹。

    今晚的玉伶不需要伴舞，她和那些会在舞池陪男人舞的舞女一样坐在了化妆间里，以前为夜蝶上妆的青莺现在正在为她画眉。

    青莺把她以前的眉刮去了些许，将眉型画成两片细的柳叶。

    而玉伶的发也由白天里的一辫变成了双鬓燕尾，青莺说她尖巧，燕尾比短的看起来要俏些，不会看起来那么老成。

    青莺是那自顾自喋喋不休的人，即使玉伶并没有怎么回复，她也一直在说这个牌的胭脂好，那个厂的香膏质量不错。

    但青莺也有更关心的事，她在挽髻的时候悄声问玉伶：妹妹可有艺名了？

    夜蝶把你介绍给了哪位老板？

    玉伶能在此刻受到化妆间里的一些莫名的视线。

    也许某些人在担心她会抢了她们的姘。

    姓江。

    江老板？是不是那个给东国人卖丝绸布缎的？青莺夸张地惊呼一声，听说他一次海要包半个码的工人给他搬货呢。

    那可真真是有一大把钱的，玉伶，夜蝶还是疼你。

    不知谁又了一句嘴：钱是不少，姨太太都排到第十二房了，男人的娶妾小哪能有个，还不是新鲜几天就去找别的灵小姑娘了。

    那位江老板的小儿是不是都和玉伶一般大了？

    然后就是一阵七嘴八，互唱互喝，聊得火。

    玉伶第一次接客就是有钱大方的客人，多数自己吃亏摸索过来的舞女都莫名不忿。

    却又暗自痛快。

    像玉伶这如苞如柳的姑娘还不是得像行多年的她们一样，去接那正房太太的年纪都能当自己亲娘的老男人。

    夜蝶护着玉伶，大家都知。

    玉伶也安分，只伴她的舞，只围着夜蝶转，没有那些个心思，甚至都不轻易与别人拌架吵嘴。

    而且这场里惯会看见势利的小们也没人闲得慌去找夜蝶的麻烦。

    表面相安无事几年。

    她们还以为夜蝶会好人到，送佛送到西地给玉伶找个小富商贾嫁去个家正太太呢。

    没想到还不是了老本行，自己不愿意接的客都推给了小姑娘。

    说来也是，再漂亮、再可人的不就是拿来糟蹋的么？

    一定得是那又臭又老的男人，像施的粪土堆似的，闻着恶心，看着也倒胃，却更鲜艳了。

    总比开了谢了都没人看一的好。

    真是理之，有可原啊。

    玉伶专注地看着镜的逐渐变得陌生的自己，不言不语。

    她不再妆到看不清自己本来的模样，什么都是清清淡淡的，似乎把发放来还和白日里在街边低窜的自己没有任何区别，连现在她穿的窄袖短旗袍都是浅浅的绿，依稀在收腰画印勾了几节翠竹。

    耳边是滴状的珍珠耳饰，圆边的领还有一串粉白的珍珠项链。

    都是她从没过的首饰，夜蝶给她的。

    耳边你一句我一句的话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玉伶一概听了，却不留心不在意。

    她只是在想，好像今天来到派乐门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夜蝶了。

    不过夜蝶叮嘱过她，说是晚间电台说完新闻后，第一次报时的时间来旅馆的一零三号房。

    夜蝶也说过今天是陪她去见客人，自己一定能见到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一零三。

    玉伶在门站了片刻，盯着木门上面金框边里空的103。

    她伸微微颤抖的手，手心已经汗。

    玉伶一直想着夜蝶的脸，得了安才敢敲门。

    清脆的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异常清晰，也是这时唯一的声响。

    大多数客人都开始聚在面的舞池里，旅馆要到快散场时才会变得稍微喧闹一些。

    铺设了厚重地毯的走廊连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要是谁现在突然经过玉伶边，一定会把她吓得白面灰，一阵恍惚。

    但玉伶脸上抹好的胭脂红倒不会让他人瞧什么来。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不是夜蝶，也不是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江老板。

    来人是个面相有些凶恶的老妇，脸贴着颧骨，睛鼓胀凸，发背梳在后脑挽成一个小髻，神练，面目严肃，玉伶见着她的表就像是要与她寻仇一般。

    玉伶突然想起刚刚那些舞女说起过的，有些惧的老板狎嫖娼的时候还带着自己的太太，要贤惠的人见过看过，说好才能往办事。

    当真荒唐。

    这位老太掀起自己的薄嘴，拉起尖细的声音问玉伶：作甚？

    仿佛本不愿意和玉伶说话。

    玉伶来见江老板。玉伶被她死鱼似的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浑不自在，又加了一句，夜蝶代玉伶过来的。

    她甚至还就着玉伶说这几句话的功夫通打量了玉伶一遍，让玉伶还真觉着这位老妇似是在相看她。

    随后她将门拉开，示意玉伶来。

    玉伶只能看到房间里有一条昏暗的过，看不见任何人。

    倒像是一条回不了的黄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