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夜半满天星，月亮藏了影踪，云层里不探。

    之后，宋隽被赵大人伺候着洗了澡，她原本在他臂弯里困倦，沐浴过后却又睡不着，于是坐在廊看星星。

    赵徵陪她，看晚风过廊，皱着眉给她披上又一重外。

    他踢了个火盆在她脚边，拎着火箸拨银炭，听这人没心没肺地笑：赵大人，你是想死我么？

    赵大人不理她，了芋煨在火盆里，一香幽幽发甜。

    你适才是不是问我，我家老爷来着。

    听她忽然提起这一茬，赵徵望她一，搬了靠椅坐她边：不想说就别说了。

    宋隽语气轻慢：我恨不恨他，就跟他疼不疼我这事一样，得看岁数大小。

    我十岁之前，只觉得他是这世间天立地的英雄，他立在那里，这天地都能扛在肩。

    宋隽语气轻飘飘的：至于他，我父母还在的时候，他是疼着我的，家里只我一个女孩，但凡无战事，总要在家陪我，带我去看戏，或是东西市里闲逛的。

    后来我十岁，他战胜归来，是带着我父母遗骸一起回来的。

    她说的平淡，仿佛早不在乎了，赵徵却还是抬手，轻轻在她肩拍一拍。

    从此我们家就变了世。

    宋隽笑起来：我在家里人人喊打老爷嘱咐过，见我闲着，若有些功夫在的，便能随意拉着我过招，无所谓不死手，真能把我打死那就重重有赏。他自己更狠些，拎着刀扛着剑地追着我跑，每次把我打个半死不活，若掉泪了便继续打个半活不死。

    她合着，想起十岁的时候，老难得闲了半年岁月，府里住着，每天就是追着她揍，揍哭了就训：你掉泪给谁看，指望谁哄你？你爹娘兄都不在了，你指望谁来护着你？！

    赵徵望她，在她肩上慢慢拍着。

    宋隽笑：你哄孩呢？

    她语气嫌弃，却不自觉往他那一侧略歪了歪，仿佛寻了个支，暂且要依靠安歇片刻一样。

    后来，他力排众议，把我送军营，世人都说我得了宋家的势，才扶摇至此。其实在一开始，我也是在最底混迹的。每每冲锋陷阵都被扔最前，老每每打完仗，便尸山血海里去挖我。我十四岁第一次上战场，一直到十七岁回京，也算是经百战。

    十四岁那年也是我第一次杀的人，那时候我还在个儿，堪堪到那人，一刀挥过去泼了我自己半血，也就了一，很快就凉透了。

    宋隽埋在厚重被褥的手溜来，想透个气，风，被赵徵扣住。

    她语调轻缓，说话的语气漫不经心：我为此吐了三天三夜，吃什么吐什么，吱哇叫了两个晚上，说我不在军营里混了，说我要回家。我家老爷二话不说，了我一顿，饿了我两天，到最后我一碗飘着两油星儿的清汤面，菜叶都不给一片儿。

    赵徵着她手指，上生着厚薄不均的茧，比寻常姑娘家糙得不是一星半儿。

    那里藏着她过往十二年的痕迹，是她一刀一剑拼杀来的荣光。

    我家老爷那时候语重心跟我说，丫啊，你哪儿还有家，咱们家就只剩咱们俩人了，若我不再扛去，守住这寸土河山，那更多人也都跟我一样，没家了。

    她一双弧线秀，扬起时候尾带笑，被赵徵扣在掌心的手伸手指晃了晃：我那时候觉得，他就是瞎扯。

    她张了张嘴，偷瞥赵徵，仿佛是要骂一句脏话，觑见这人温文雅的神，把那话咽了回去。

    赵徵薄溜，垂着看她，瘦的手指穿在她指间，慢条斯理挠她掌心。

    她另一只手的手指叩在上，眯着笑：十七岁那年，终于是天太平了，南蛮北夷都打退了，我以为我从此可以丢这重担去逍遥了，又被老叫回了京，又扔一个小皇帝给我。

    她眺望着远方。

    我们全家，就为了他当年欠太祖皇帝的那一块饼，一个个死得前赴后继，最后连他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了。

    她摇，笑得逐渐寡淡来。

    为什么一块柄就能叫她祖父奔命四十年，对着上三代帝王忠心耿耿。

    她不明白吗？她真的不明白吗？

    宋隽的目光悠悠远远，望着星的这一片太平安宁，天为己任，治国安平天，士为知己死，多少理她都懂都明白，她也确实得很好。

    可老爷遇见了他的知己，上位的帝王却只是个

    是个弟弟。

    宋隽哂一声：我家老志向远，一心为国。我这辈从没有过那样的志向，或者说我还没来得及立那样的志向，找到我想的事的时候，就已经被他推上这条忠君国的路来了。

    她偏过：赵大人，我说了这么多，跟我聊一聊你父母罢。

    如此星辰如此月，她忽然絮叨这么多，不只是为了适才时候，赵徵随一问，还因为看着这光景，忽然想到那一遭赵徵病倒，她来探望时候，听人说赵徵病倒，是因为父亲留的最后几副墨宝被毁。

    她的那些过去被他摸索得清晰，可他的呢？

    他过往经历的那些，她一无所知，两一抹黑地跟他四目相对，亏得很。

    我父母？

    赵徵躺她边，抬着看星：我小时候不是很聪明，或者说家里旁的孩，幼时过于挑，年纪轻轻就晓得自己捧着书朗朗背诵，我却总被母亲惯着，玩得像泥猴，每每家宴，被家里辈拎着训斥。

    我父亲于是拎着板要来教我背书，他早些年文采很众，哪怕不是世家弟，大约也能考个探郎回来。

    赵徵指一指自己脸：你只看着我，想我父亲生得什么模样就好了。

    宋隽盯着他看了半晌，由衷赞：你这相貌，的确当得起探郎。

    赵徵笑一声，勾她后颈，亲她眉骨：好力。

    他语气慢悠悠：我父亲在书房教我背书，窗外临着湖，蛙声聒噪，我父亲教我两句书，自己先探往外看，我也跟着往外看，最后我们两个都混迹成泥猴儿，我母亲担心我父亲恼了打我手板，借着送茶的借来看我，见我们两个的模样，气得作势要拿茶盘砸我父亲，一边砸，一边训斥他，我便知你肯定会把儿带坏。

    宋隽跟着笑来。

    赵徵说：结果我们捉的青蛙了来，我母亲什么都不怕，就怕这些黏黏糊糊的东西，差吓得哭来，又怕在我面前哭丢人，最后还是父亲哄着她，然后两个人扭过来，一起训我调。

    后来我略大了两岁，也就懂事儿，学得用起心来，我父母对我没什么期待，只想我能平平安安大，到时候老婆孩炕，没什么烦心事就是最好的。他们见我学得卖力，便每天八百遍问候我，送茶送心，踏青放风筝。最后被族训斥过，才知原来我是真的想学，不是想在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