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宋隽这一睡就到了元宵。

    满城灯火，她蓬垢面地坐在榻上，懒散看几页书，歪吃初二喂的糕。

    江熙气势汹汹推门来，捞到她批发倦怠的一双：这样的大日，你也不去逛一逛？往日里不是都逛到天明的么？

    宋隽嗤笑一声。

    从前都是巡街到天明，又不是看灯如今我晓得了，对着手底人，要学会放手，手把手教他们，只会叫人觉得，背后还有个我兜底，起事来肆无忌惮。

    江熙的气势被她这淡淡的语气消减了一半，余一半靠公主的气势撑住，脊背着：那就当陪本去。

    她不待宋隽回绝，遣人捧来一件衣裳。

    宋隽抬手递给初二，叫他扶自己起来，趿着鞋去看，是女的衣裙，颜浅淡，衫广袖，帔如云，和她往日里浑个男人的装束大相径。

    你既不忙公务，那便陪我去看灯，喏，衣裳都给你备好了。

    叫我去就叫我去，怎么还给我带了衣裳？

    宋隽把那裙拎起来，在上比了比：公主殿，这衣裳的尺码你是哪里得的？

    唔，我记得你从前，量和我是相当的

    宋隽抬手比了比两个人的：我个儿了，您没有，这衣裳小了自己拿去穿罢。

    她说着吩咐人去取衣裳，江熙皱着眉：你莫不是又要穿那些衣裳吧，多没趣儿。

    宋隽吃完初二手里的最后一块糕，打发他去：我好歹官位二品，再穷酸也不至于没件衣裳穿你邀我去，裴瑾呢？我去了，你不嫌不方便？

    江熙脸一淡：他说人太多，不同我一起了。

    宋隽瞥一这人，晓得是吵了架，若是旁的时候，总也要八卦两句，劝一劝，却只觉得疲惫，什么事儿都懒得顾，只：明后日还有灯看，人兴许能少些啧，怎么拿了这件衣裳来？

    她看着侍女捧来的衣裳，皱了眉。

    这衣裳怎么了？倒颇致，也新颖，哪里的，这料颜好看，很衬你。

    江熙把那衣裳拿起，在她上比量一比，着她去换。

    宋隽叹气，到底没多说，去换了。

    的确是合，比江熙送来那个合得多，宋隽想，量尺码这人是贴着她寸寸丈量来的，年年岁岁量过百十遍，怎么能不合。

    这衣裳是赵徵送她的。

    她府里的确没几件面的女儿家的衣裳，侍女拿来这件最新鲜的。

    两个人又重新挽了发，匀面上妆，随手捡了半边的面，在脸上，提灯趁着夜了门。

    初二原本要跟着的，被江熙一瞪了回去。

    宋隽晓得她是憋了满腹话要说，于是提着灯，陪她走在街上，捡着行人稀少的路走去，一路灯火渐稀，只余她手里一盏。

    江熙叹一声。

    裴瑾要搬去了。

    宋隽：我给他安排了御史台的活计，过了正月，便差不多有旨意来了。

    江熙继续叹气。

    哪怕了御史大夫，和我一起住又怎么样，我都不要劳什名声了，只消叫我看看他就够了，这福，都不叫我饱了。

    宋隽笑一声。

    御史监察百官，自怎能不正？

    她正说着，忽然被江熙扯住衣袖。

    她循着这人视线望去，灯火阑珊，赵徵懒懒站着，半个如玉的侧脸映在灯火里，他似笑非笑，正略带嘲地仰望着前楼上的纷闹。

    赵大人。

    她犹不言语，江熙已先她一步喊来。

    你什么？她扯住江熙衣袖，江熙看她一：你们两个不是吵了架，趁着这样的元宵佳节，不如扯开了说清楚。

    吵架？

    宋隽略一懵，有什么好吵的，他们都两旬不曾见过面了。

    她怔愣着，脑海里突兀想起那俏丽的沈二姑娘，犹发着呆，便被江熙轻轻一推，趔趄着站到赵徵面前。

    大氅压着的广袖拂动，碍事的裙幅拦着步，她几乎跌倒，被赵徵抬手扶住，才拎着裙摆，勉站稳了。

    不知叫我什么？

    赵徵打量她一，慢慢问。

    这样的问话客本分，宋隽却无端觉得生疏，她抬手扯脸上面：是我。

    嗯。赵徵顺手把她那面接过来，握在手里仿佛又像握住个手山芋，仿佛要扔她手里，末了却又故作自然地收到袖里。

    他轻咳一声，神寡淡：虽打扮的新奇，但也瞧是殿帅您来了适才叫我一声，可是有什么吩咐么？

    宋隽得是傻，才听不这话里的怪气来。

    她心里奇怪着，自己不曾怪罪起那沈二姑娘他门，怎么倒是他古古怪怪？

    你这人，是怎么了？

    她皱着眉：那日沈二姑娘，我晓得是

    不提防赵徵忽然倾过来，温的指腹蹭过她颧骨，贴着太把温度传到她肺腑，他整个人把她包绕住，细致地替她系回那面。

    后传来吊儿郎当的声音：啧，堂兄，这是我嫂么？藏掖得这样实来日总要见的么。

    宋隽听见动静，要回打量，被人住后颈，往怀里略压了压。

    这样的动作叫她贴着他，耳畔是澎湃的心，她指屈起了，扯住他前衣裳。

    赵徵慢慢答：沈二姑娘明日照旧要来请教你功课的，你若闲着，回家多看些书，省得总被问得哑无言也好过在这里，我的闲事。

    那轻佻的声音登时正经些，闲闲抱怨着匆匆走远了。

    渐听不到脚步声了，赵徵略一抬手，松开宋隽后颈，叫她从自己怀抱里撤来：我家里的小堂弟，没个正行，若见了你，只怕日后，会落得家里的辈絮叨。

    话里的意思是不能叫我家里的人见你。

    宋隽笑一声。

    我这丑媳妇见不了公婆么？

    怎会，殿帅风姿卓绝，朝堂上多少人为你倾倒，只是，我父母早逝，没有公婆可给你见。

    宋隽被他寥寥几句说得哑无言，半晌，她沉沉叹气，仰盯着他。

    赵徵，你生了我什么气，说给我听一听。

    风雪起，灯火摇曳，他脸上灯影闪烁，映一双多的桃。

    宋大人，我们之间，整二十二天不曾见过了，能有什么好生气的呢？至多也不过是，赵某一场大病初愈，疲惫不堪罢了。

    他说着，推开宋隽手，转走去。

    步缓缓，背影孤清。

    宋隽看着那背影，只觉是只狐狸，闹完了脾气转便走，背后茸茸的尾晃着，明晃晃告诉人：快来哄一哄我。

    她看着那人背影，想着，到底被他哄了这样许多次，这没没脑的亏，便吃一次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