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蝶 - 渔村相亲大会

    北城外偏远的东北角海风，今天得人格外神清气。

    原本用来当托儿所的社区活动心，此刻正央被大剌喇地摆上了一张大红的办公桌。沈蔓穿一件剪裁简单的素针织衫，一海藻般的乌黑髮随意挽起，冷白的鹅脸不施粉黛，却依够得像这偏僻海滨的一抹神蹟。

    「站好啦，背直！不要给我们渔村丢脸！」

    陈大娘穿着最面的暗红衬衫，叉着腰，像个海选总导演一样在大门指挥。

    桌旁边，四岁的沈小雨正坐在一张特地加的小木椅上。这孩得简直緻得像个跨国空运来的洋娃娃，一棕的髮，一双琥珀的睛清透得像盛满了碎金。此时，他正晃盪着两条小短，一隻手拿着陈阿给他的麦芽糖，大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审视。

    「陈妈，妳这阵仗会不会太夸张了？」沈蔓无奈地扶着额，那一双双丹凤里盛满了哭笑不得的柔光。

    「哪里夸张？！妳看我们小雨得这么好看，以后上幼稚园没个爸爸撑腰怎么行？」陈大娘一拍大，嗓门洪亮，「今天来的，都是阿母在海滨千挑万选的『级菁英』！大家听好，号码牌场！」

    不一会儿，一号候选人跪地走了来。

    他叫阿豹，是当地数一数二的捕蟹船大少爷。为了今天的相亲，他显然是心「治装」过。他特地去镇上的夜市换上了一自以为走在时尚尖端、绷到大快炸开的仿冒级西装，脚那双涂了三层鞋油、亮得能当镜照的漆尖鞋，在磨石地板上发沉重的扣扣声。

    「蔓蔓老师好！」阿豹一开，着极其字正腔圆、却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无比稽的在地国语，「我是阿豹。听大娘说妳是北城来的文化人？放心！我这个人，平时最喜看书了，比如那个……那个农民历和气象报告，我天天研读！为了证明我的力可以给妳和小雨一辈的幸福，我今天特地准备了一段才艺表演！」

    话音刚落，阿豹在沈蔓惊恐的注视，猛地扯开了他那件印着金大logo的衬衫钮扣，了两块黑漆漆的肌，在活动心大厅里，当场气吁吁地表演起了「大理石徒手劈甘蔗」。

    「哈！哈！哈！」

    三手大的甘蔗在桌上被他劈得四溅。阿豹着发红的手掌，甩了甩上那一抹用定型得像钢盔一样的髮，一脸胜券在握地看向沈小雨：「小雨，怎么样？叔叔厉不厉害？以后有人欺负你，叔叔一掌劈死他！」

    沈小雨安安静静地看着满地的甘蔗渣，緻的混血小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冷静地了一麦芽糖，声气地开：「阿豹叔叔，你西装的拉炼好像快被大撑开了耶。而且，你劈甘蔗的时候，嘴张得好大，有一颗牙齿好像蛀掉了。我妈妈不喜臭的人，谢谢，一位。」

    「噗——」坐在后面的陈阿当场一红茶了来。

    「一位！夜市东山鸭小王，阿财！」

    二号候选人阿财踩着傲的步伐场。他显然也想走「老钱风」路线，特地了一件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大得像布袋一样的双排扣古董定西装。他一门，一言不发，先是用一极其优雅、实则作到了极的动作，从袋里掏了一条印着丝边的手帕，了自己额上的油汗。

    「蔓蔓，我知妳以前在北城受过伤。」阿财压低了嗓音，试图模仿电台夜节目的磁男声，「我，是一个有度的男人。我的东山鸭连锁店，去年净利达百万。为了公平竞争，我提议，今晚在庙广场举办一场『为蹲大赛』！谁能背着陈阿诚经理蹲最多，谁就能拿到跟妳去基隆庙吃奠济羹的约定！」

    「为蹲？」沈蔓忍笑忍得肚快要。

    「对！」阿财甩了甩，有些得意地看向沈小雨，「小雨，叔叔有钱又有度，对不对？」

    沈小雨歪着，那一双琥珀的睛在阿财那件大到可以装两个他的西装上转了一圈，嘆了一气，一脸忧心忡忡地摇了摇：「阿财叔叔，我知你为甚么卖鸭了，你的造型好像一隻鸭喔。我妈妈应该不会喜一隻鸭。」

    「哈哈哈哈！」陈大娘在旁边笑得大喇喇地直拍大，连派所的所路过都忍不住探来看闹。

    接来的才艺大赛更是彻底陷了失控的搞笑修罗场。

    有穿着衬衫、当场在活动心大「电音舞步」的庙主委；也有为了装斯文，特地了一副没镜片的黑框镜、却在背诵唐诗三百首时把「床前明月光」背成「粒粒皆辛苦」的改装发财车车主。

    一整个上午，整个社区活动心里充斥着改装车的轰鸣、台语歌的走音，以及各自以为不土、实则土到掉渣的豪门菁英速成班表演。

    虽然场面荒谬到了极，但看着外面排队排到路上的在地风格大队，沈蔓心底那块冰封多年的角落，却悄悄泛起了一踏实而温的烟火气。

    直到午，陈大娘宣布海选结束。

    路时宴此时正远在海外的商业帝国里吞併白家，他一辈也想像不到，他拿命去恨、去的那个东方黑天鹅，此时正坐在东北角的塑胶椅上，看了一上午的表演。

    「小雨啊，妳这孩怎么每一个都打叉叉？」陈大娘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甘蔗，一边有些遗憾地了小雨的脸颊，「妳不是也希望妈妈边有个男人可以照顾她吗？」

    沈小雨从小木椅上了来，像个小大人一样，无比温柔、也无比骄傲地走过去，一双白的小手死死抱住了沈蔓那截不盈一握的细腰。

    他仰起那张緻俊的混血小脸，琥珀的睛里闪烁着无比定与炙的光芒。他虽然也希望妈妈幸福，可刚才来的那些叔叔，没有一个能得上他心那个在黑板前会发光的漂亮妈妈。

    「大嬷，阿阿姨，你们不用忙了啦。」

    沈小雨把小脑袋贴在沈蔓的肚上，声音虽然稚，却带着刻骨里的世家傲骨，一字一语认真地宣判：「刚才那些叔叔都太弱了，连乐都看不懂。既然他们都保护不了妈妈……那没关係，小雨今年四岁了，等小雨再大一，换小雨当妈妈的盾牌，我一个人，就可以把妈妈保护得很好很好的！」

    听着儿这番稚却心到了极的誓言，沈蔓鼻一酸，眶一瞬间泛起了一层的泪。

    她有些羞、也有些无比幸福地蹲，将这个和那个少年得一模一样的孩，死死地抱了自己怀里。

    这五年，虽然没有了北城的奢与珠宝，但有了这个孩，这片咸的海风，就是她最完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