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夜yin - 第七十五章

    初五的晨风带着一层秋的凉意，过汉白玉的宽阔广场。

    叶绯迈过的门槛，厚重的红底金线朝服摆拖曳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细碎的声。照制式，她将发绾成一个严丝合的圆髻，上仅簪着代表品级的赤金翟凤冠，未任何多余的珠翠步摇。

    这装扮本该显得老气横秋，将人的气压去。但她刚坐足了双月，被慕风的药膳和萧振的补品养着，脸颊透着一层莹的浅粉。在那刻意低调的庄重之，反而透一压不住的年轻鲜活。

    周围的目光像般涌来。殿站着不少诰命夫人与女官，视线错间，带着探究、好奇甚至是隐晦的审视。这个寒微，却能在亡夫死后诞双生，甚至让那位护国有功的平远侯亲自上表请封的女人，在京城女眷圈里早已成了个活传奇。

    叶绯垂着帘，视线只落在自己前叁尺的地面上，对周遭的侧目置若罔闻。她照侍的引导，在指定的位置稳稳跪，双手迭，伏去。

    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回，拉着的尾音：

    “圣旨到——”

    大太监手捧明黄的卷轴，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平远侯萧珩，资温恭，克承家训，本期城之用，不幸早殁，可惋伤。追念忠烈之嗣，理宜崇恩，特赠怀安郡公，以昭恩恤。

    其妻叶氏，温婉淑慎，节霜明。克秉妇，敬奉舅姑；诞育双生遗孤，延绵忠荩之脉。实乃柔嘉之典范。特封为庄惠淑人，赐叁品服。

    尚其恪恭妇职，益笃恩荣。钦此——”

    太监卷起圣旨，目光在伏于地面的叶绯上打了个转，语气里堆起笑意：“庄惠淑人，领旨谢恩吧。”

    叶绯抬起，双手举过。宽大的袖袍落，半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臣妇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声音清朗，平平稳稳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卷轴。起时，后的女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她转过，在一众或羡艳或探究的目光，姿态从容地站定。

    叶绯收回双手，袖在侧垂落，谢恩的动作行云。她起落间恪守着命妇的规矩，任由四面八方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也挑不一丝错。

    谢恩毕，皇后为彰显天恩浩，赐了一众命妇去后偏殿礼宴。

    偏殿烧着足足的地龙，各名贵脂粉的香气与醇厚的苏合香混杂在一起，烘托一派衣香鬓影、觥筹错的繁华盛景。叶绯被人引至叁品淑人的位次落座。她前案几上摆着金盘玉盏，周遭丝竹弦声不绝于耳，但那些有意无意飘过来的视线，始终像黏在她的背脊上。

    女人们的战场，往往比男人的刀剑更不见血。

    “听说过吗，这位叶氏，刚来就守了寡，也是命苦。”坐在斜对面的尚书夫人拿帕掩着嘴角，侧跟旁人窃窃私语。

    “可不是，”挨着她的一位郡主端起酒樽，视线居临地扫过叶绯，语气里透着在上的悲悯与鄙夷，“只是那大世卧床多年，没法了才这个商贾之女来冲喜，没想到也抵不过。好歹留了后，不然平远侯府这偌大的家业，怕是要断了香火。”

    叶绯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撇去浮沫，眉未抬。

    “什么后……”另一略带尖酸的女声了来。说话的是国公夫人，恰好是右相的亲家。她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这半边席面的人听见，“大世当年病得连起的力气都没有，谁知这个后是怎么来的……那平远侯这般将她护在心尖上疼，怕不是……”

    她话没说完，留了一段引人遐想的腌臜空白。

    叶绯拨茶盖的指尖一顿。茶盖撞击瓷，发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罢了，你们还是你们自己亲家的事。”一洪亮利落的声音突兀地砸这堆绵绵的闲言碎语里。镇国将军夫人将手里的银箸往案上一拍，目光冷冷地斜了国公夫人一，“上回还听说你们府上放狗放到平远侯府的车前，吓得人家跌了一跤。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好歹人家母平安，不然你那在右相府儿媳妇的闺女，合该一块儿去平远侯府门负荆谢罪去！”

    这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揭了右相府的短。国公夫人脸乍青乍白，手里的帕险些绞碎，却慑于镇国将军夫人的家世和脾气，是把半截话咽了回去。

    周遭的窃窃私语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又被盖弥彰的丝竹声掩盖。

    叶绯松开着茶盖的手指。她缓缓抬起睫，越过几张案几，目光准地寻到了镇国将军夫人。她没有说话，只是角牵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隔空朝着那位夫人平平稳稳地敬了敬。

    镇国将军夫人见状，朗地扯了扯嘴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偏殿的丝竹声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后。秋风拂过游廊，散了叶绯上沾染的几分酒气。她扶着女的手，刚转过一朱红漆，便瞧见一紫的影立在廊檐的避风。

    是镇国将军夫人霍氏。

    叶绯放慢脚步。来之前沉清然理的京城权贵谱在脑海清晰浮现：这位夫人乃皇后胞妹，份尊贵，当年由太皇太后赐婚，与镇国将军恩半生。如今将军因一旧伤退阵来，国家武将的重担便全落在了萧振肩上。这两家之间，既有并肩浴血的同袍之谊，也带着几分岁月更迭的传承意味。

    叶绯上前两步，双手迭，正福见礼。

    霍夫人却先一步上前，朗地笑开，一把托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的手拢在了自己掌心里。这位夫人的手掌不似寻常贵妇那般柔，指腹和虎带着常年握缰绳留的薄茧，温而有力。

    “先前侯爷在我家那面前夸你竟然读书百卷、更懂得军法，治府有，我心还嘀咕，如今看到果然不差。闲言碎语勿放心上，有空多来我府上坐坐！”

    听到这番话，叶绯纤的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萧振这个看似五大叁的武人，了门，他在昔日的老大哥面前，竟会像个得了绝世珍宝的小，连“懂军法”这话都拿去四炫耀。

    叶绯指尖微蜷，心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意。她反手轻轻握住霍夫人的手，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纹。

    “侯爷谬赞，让您见笑了。”叶绯声音温和，透着不卑不亢的从容，“今日殿多谢夫人仗义执言。改日叶绯定备拜帖，去府上讨一杯好茶。”

    霍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神里透几分武将家眷特有的护短与欣赏。游廊外的秋风打着旋儿卷起几片黄叶，两位武将门第的女主人站在这风，无声结了一稳固的同盟。

    皇家贵重，连走廊都烧着银丝炭。风拂过叶绯朝服上的金线，这京城的权贵圈，踩低捧、党同伐异，全在一杯茶一壶酒里。初十的满月宴，看来要比预想的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