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香鬓影(高gan,np) - 6往事难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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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青禾在景元待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北京又了一场雪。

    不是初雪那温柔的、试探的细碎,是铺天盖地的、把整个城市吞灰白里的暴雪。她加完班从写字楼来,被风扑了一脸雪粒,冷得她往围巾里缩了半张脸。手机在袋里震,她摘掉手接起来。

    “妈。”

    “班了没有?”苏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响,大概又在看晚间新闻,“你那边怎么那么大风,在外面?”

    “刚公司,往地铁走。”

    “这么晚才班?你那个新公司怎么比香港还忙?北京现在都零了,你穿秋了没有?”

    苏青禾踩着积雪往前走,呼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夜里。她妈的问题永远遵循一个固定顺序:班没、吃饭没、穿秋没,三件,一个都不能少。

    “穿了。”她说。

    其实没穿。她在香港待了四年,衣橱里本没有秋这个东西。前几天小周听说她到现在还只穿单上班,“你疯了吧”的表,第二天就拎了一条保给她,说是他妈从老家寄多了。苏青禾收了,放在工位屉里,还没拆。但她知如果跟妈妈说了实话,接来的十分钟都会是秋专题。

    “你这孩,从小就不穿秋。”苏妈妈语气笃定,像是隔着电话也能透视,“一那年冬天你不穿秋去上学,回来冻得膝盖都红了,我说你你也不听。”

    “妈,那是一的事。”

    “一怎么了?你现在也没比一好到哪里去。”

    苏青禾张了张嘴,没反驳。因为反驳不了。

    “你上次说换了个新公司,同事好不好相?老板人怎么样?”

    “都好的。”

    “什么叫都好的?你这个孩在香港待了这么多年,回来也不跟我多说几句。你那个老板,男的还是女的?”

    苏青禾顿了一:“男的。”

    “多大岁数?”

    “妈——”

    “我就问问。”苏妈妈的声音带着一小心翼翼的理直气壮,“你一个人在北京,我总要知边的人靠不靠谱。”

    苏青禾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护住冻得发红的耳朵。她想了想,说:“靠谱。他很专业,事风格很利落,对属不苛刻。还会我们加不加班。”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拍。苏妈妈似乎在掂量“加不加班”这个细节的金量。末了她说:“加班,那是好老板。比香港那个让你天天熬到凌晨的。”

    苏青禾走地铁站,在闸机刷了卡,靠在站台的旁。广播里正在播放末班车的信息,空旷的站台上只有零星几个等车的人。她知她妈接来要说什么。那个话题,每次都在电话的末尾徘徊,有时候能绕过去,有时候绕不过去。

    “清和,”苏妈妈的声音沉了一拍,那小心翼翼的试探更明显了,“你爸他——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

    苏青禾靠在上,没有动。列车的灯光从隧近,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问你在不在北京,问你在哪个公司,问——”苏妈妈停了一,“问你有没有男朋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很好。在哪里都很好。”苏妈妈的声音变得有些涩,“他说那就好。然后挂了。”

    列车站,风起苏青禾的发。她走去,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车厢里人很少,对面的玻璃窗上映她自己的脸——没什么表睛盯着虚空的某个

    “他还在那儿?”她问。

    “还在。”

    “你去看过他吗。”

    “去过一次。去年。”

    苏青禾没有接话。窗外的灯光一掠过,她开始在心里一件她很少的事——数年份。十三年。她离开北京那年十五岁,现在二十八。

    “清和,”苏妈妈的声音变得格外柔和,那带着请求的语气让她心里一,“你有空的话,也去看看他。他——”

    苏妈妈顿了一,好像在斟酌措辞,最后说的却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他老了。”

    苏青禾闭上睛。

    列车在隧里呼啸着,噪音填满她的耳朵。她闭着睛,脑里不受控制地翻那些她以为早就忘掉的画面。

    十五岁的夏天。爸爸在书房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路过的时候只听见几个词——“账上”、“转移”、“别说去”。她没多想。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她只知爸爸是当官的,妈妈是学老师,家里住在西城一单位分的三居室里,日平淡而殷实。

    后来有一天,两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来家里。他们坐在客厅里,和爸爸谈了很时间的话。妈妈把她关在卧室里,说大人的事小孩不要。她从门里往外看,看见爸爸坐在沙发上,背得很直,茶几上的茶杯一没动。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有一个还在冒烟。

    再后来,她才知那意味着什么。

    等爸爸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他瘦了很多,鬓角白了一半,看人的神变了——从前那双睛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后来那双睛变得很沉,像一枯井,看不见底。他在家待了不到两个月。那两个月里,妈妈每天饭端到他面前,他吃得很少。有时候苏青禾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主卧门,能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她听不清容,只知妈妈的语调是温和的,爸爸的是沉默的。

    之后妈妈带着她搬了家,从西城搬到丰台,从三居室搬到一居室。搬家那天,一辆三车拉着两个编织袋和一台旧电视。胡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被风卷起来,打了几个旋。苏青禾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在车斗里,回看了一那扇关上的门。她不知那扇门关上之后,她的人生就裂成了两半——前半段是完整而安稳的,后半段是破碎而拼了命往上爬的。

    她爸走的那天,她不知。妈妈没有告诉她,大概是不知该怎么说。她放学回家,发现鞋柜旁边那双旧鞋不见了,茶几上放着一封信。信是写给妈妈的,她没看。她只看了一信封上的字迹,就什么都明白了。

    从那以后,她爸的名字在她们家成了一个不能被提起的词。

    妈妈那几年老得特别快。从学教师到超市收银员,早上七门晚上九回家,站一天得脱不鞋。周末还去给人家教,一个小时二十块,骑着自行车在丰台的街巷里穿行。但她从来没在苏青禾面前抱怨过一句。

    唯一一次,是苏青禾二那年。妈妈发了烧,躺在床上起不来,额得吓人,手边连退烧药都没有。苏青禾放学回来发现了,跑到楼药店,掏空了袋里所有的零钱买了一盒布洛芬。回到家,她把药和端到床前。她妈接过去,喝了一,忽然抬起看着她,睛红红的,说:“清和,妈妈对不起你。”

    那是苏青禾这辈唯一一次看见妈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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