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为囚宠gl - 第九十二章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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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落笔。

    第一个字。

    观。

    写得很慢,能听见笔尖划过宣纸时,细微的沙沙声。

    像叶,像细雨落在瓦上。

    从前抄经是消遣,提笔便落,字迹端正却不走心,脑里想的可能是晚膳吃什么,明日穿哪件新衣等琐事。

    如今,她把每个字都写得极慢。

    像是在用笔尖,丈量自己从前的罪孽。

    也丈量此刻,这赎无可赎的、沉甸甸的无力。

    写到“心无挂碍”时,她想起父亲。

    她想起了最后那一,父亲佝偻的背影,白的发在风里散,脚踝上的铁镣锈迹斑斑。

    笔画一顿。

    墨在纸上洇开,小小的一团,像一滴来不及掉的泪。

    她盯着那团墨痕,看了很久。

    然后气,继续往写。

    写到“无有恐怖”时,她又想起苏瑾。

    想起那些曾经。

    那时候她觉得痛快,觉得终于把这去。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眶发酸,酸得握笔的手都在抖。

    她咬着,用力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把那酸涩压去,继续往写。

    “照见五蕴皆空。”

    写到这里,她停了好几次笔。笔尖悬在纸上,墨凝聚,滴未滴。

    她低看宣纸上那几行小楷,她的簪小楷练了十几年,从前只用来抄闺怨诗和间词。

    字字工整,笔笔秀丽,是先生都夸过的“有闺阁气”。

    如今抄的是经。

    每个字都比平日更端正,更用力,仿佛要把所有说不的歉疚、所有无安放的祈愿,都这一笔一划里。

    可写到后面,还是了怯。

    手在抖。

    让笔划的末端有些不稳,让收笔的钩挑显得有些虚浮。

    她写坏了好几个字。

    “远离颠倒梦想”的“颠”字,落笔太重。

    墨迹一洇开,在纸上成模糊的一团,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搅,让她不由自主地、狠狠去。

    她盯着那团墨痕。

    墨在宣纸上慢慢扩散,边缘茸茸的,像一无法愈合的伤。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搁笔,将那张纸拿起来,放在一旁晾

    又另铺一张新纸。

    重新磨墨,重新蘸笔,重新起

    这一次,她写得更慢。

    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呼,慢到能数清心,慢到窗外的光影在地上挪了一寸,又挪一寸。

    苏瑾轻轻推门而

    手里端着两盏刚烹好的龙井。

    白瓷的,盏很薄,能看见里面茶汤清亮的颜

    原是午后休息,在书房批了许久的公文,睛有些涩,便想着过来给林清韵送一盏茶,顺便看看她在什么。

    却看见她跪在蒲团上。

    面前摊着写废了的宣纸,一张,两张,三张。

    有的洇了墨,有的写错了笔划,有的整张都透着一焦躁的力

    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得有些了,表面结了一层极细的,在光泛着哑光。

    林清韵抬起

    手里还着那张写了错字的纸,指尖沾着墨,嘴上也蹭了一小

    大概是自己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顾不上

    像个错了事、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

    苏瑾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瓷底碰着木面,发极轻的、笃的一声。

    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写废了的纸,是“颠倒梦想”写坏的那张。

    她看了一

    上面那些洇开的墨痕,那些颤抖的笔划,那些言又止的停顿。

    她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一方。

    然后走到书案前,拉开屉。

    那里面还搁着许多东西。

    苏瑾把这张写坏的经文,放了去。

    迭在其他纸张的旁边,像收藏一段无声的告白,也像收纳一笨拙的成

    关上屉。

    另铺了一张新纸,在林清韵面前。

    纸是上好的宣纸,洁白细腻,透着淡淡的竹香。

    她在案边,提起林清韵搁在砚台上的笔。

    那支笔的笔杆已经被林清韵握得温,笔尖的墨也有些了。

    她重新蘸了墨,在砚台边缘轻轻刮去多余的墨,然后落笔。

    她的字,和林清韵的不同。

    林清韵是簪小楷,工整秀丽,笔划圆,每个字都像心打扮过的闺秀,挑不一丝错,却也少了一丝生气。

    苏瑾的字,清瘦端正,横竖分明。

    是那被称为“瘦金书”的式,骨嶙峋,笔笔如刀,却又在收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

    比她父亲的字更轻,更淡,收笔不那么刚,像在的骨骼外,裹了一层薄薄的丝绒。

    此刻,苏瑾替她抄经。

    从她写坏的那个地方接去。

    “无界,乃至无意识界。”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每一笔都端凝,每一划都轻柔。

    像是在把父亲教她的字,把那些在朝堂上与人争辩、在牢狱独自书写、在无数个夜里与自己对话的字,一笔一画,写这篇为人祈福的经文里。

    也像是在用这方式告诉她。

    写坏了不要,我替你接着写。

    走不去了不要,我陪你走去。

    林清韵跪坐在旁侧,静静看着。

    看着苏瑾的手。

    那只手,虎疤,指腹有薄茧。

    此刻握着笔杆,平稳地从旧疤上移过,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一沉静的力量。

    看着笔尖在纸上行走。

    墨迹匀净,不疾不徐,像山涧溪,稳稳地淌过纸面,留清浅而刻的痕迹。

    此刻她知,只要再多看一会儿,她就会连苏瑾抄到“无老死尽”时,拇指回勾指节的弧度,一并记心里。

    “我爹说过一句话。”

    她忽然开,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笔那些字。

    “他说……你父亲写的那一,也许比他。”

    苏瑾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停在“无苦集灭”的“”字最后一笔。

    那笔本该是个稳稳的钩,此刻却悬在那里,墨在笔尖凝聚,落未落。

    她没有抬

    只是看着那个字,看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写。

    笔划依旧稳,但林清韵看见,她握笔的指节,微微收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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