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意nong - 故事十：也许

    午的时候，他们骑到了一个游客比较少的路段。路的一边是洱海，另一边是大片已经收割完的农田，田埂上满了枯黄的野草。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扬起的灰尘在光里打着旋。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没有告诉父母，没有告诉老师，没有告诉任何一个同学  因为他不知该怎么说。说“我被男生欺负了”？别人会问为什么他们欺负你而不是别人，他会说不知，但他心里清楚，他们欺负他是因为他不一样。因为他说话不够犷，因为他走路不够豪迈，因为他的睫太、肤太白、手指太细，因为他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我不属于你们这群人。

    第二天他们去洱海骑行。租了两辆自行车，沿着环海东路一路往北。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被人用颜料刷过一遍。洱海的面在光闪着细碎的光，远苍山的廓清晰而温柔，山上还有薄薄的一层雪。

    然后萧晗听到了哨声。

    此刻，站在大理的这条公路上，光明媚，洱海在右手边安静地闪着光，叁个男人笑嘻嘻地挡在前面，萧晗的替他了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选择。

    “别碰我。”郑欣玥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里捞来的，冷得刺骨。她抬起直视着板寸的睛，目光平静而锋利，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郑欣玥骑累了，推着车慢慢走。萧晗也了车，和她并排走着。两个人都没说话，安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不用赶时间的空白。

    他们在路边一个观景台停来拍照。郑欣玥把相机架在栏杆上，设了定时，然后跑回来挽住萧晗的胳膊。照片拍完她凑过去看，不满意，又调了角度重拍。反反复复拍了十几张，终于挑一张两个人都好看的，她立刻设成了朋友圈封面。

    这反应他很熟悉，太熟悉了。

    萧晗看到了那只手。他看到那只手朝郑欣玥伸过去，他看到郑欣玥的眉皱得更了，他看到那只手离郑欣玥的脸越来越近。

    “别走啊，”板寸从托车上了来，另外两个人也跟着了车。叁个人挡在了路间，笑嘻嘻地看着她们。“就你们两个女孩来玩啊？胆大啊，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他的手握着自行车的车把，指节泛白。他的像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迈不去。他的嘴在微微发抖，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任何声音。他甚至能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放大，视野在变窄，整个世界在向间收缩，收缩成一个小小的、黑暗的、安全的——他想钻去，把自己藏起来。

    而那份“不一样”，在那个年龄的男孩里，就是一张邀请函，邀请他们来告诉他：你不一个男生。

    他们没有上走。他们笑了很久，说了很多话，那些话后来变成了萧晗每一个噩梦的背景音。直到有老师路过，那群人才散开。他一个人蹲在墙角，把被扯开的扣一颗一颗扣回去，把被踩脏的校服拍了拍，然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回了教室。

    他没有还手。他当时就站在那儿，浑僵，一动不动，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自己了决定——不动，不声，不反抗，也许这样他们就会觉得没意思，也许这样他们就会走。

    恐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从到脚裹住了。他站在原地，浑僵，睛死死地盯着那只手，嘴在无声地颤抖，一个字也说不来。

    但他的不听他的话。

    郑欣玥骑在前面，褐大衣的摆在风里翻飞，尾辫甩来甩去，时不时回喊一句“萧崽你快跟上”。萧晗跟在她后面，风得他的发往后飘，裙摆被风鼓起来又落。他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骑过车了，久到他都快忘了风在脸上的觉是这么自由。

    萧晗靠在栏杆上看她忙活，光打在他脸上，洋洋的。郑欣玥忽然抬起看了他一，那一很，得萧晗几乎要问“怎么了”。

    “女，骑单车多累啊，上来，哥哥带你们兜风。”板寸笑嘻嘻地说，声音被风得有变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板寸见她们不说话，胆更大了，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要去摸郑欣玥的发：“这小妞肤真白，南方来的吧？”

    板寸愣了一，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敢动手。他了被打红的手背，脸变了变，随即换上了一副更油腻的笑：“哎哟，脾气还大，我就喜你这——”

    郑欣玥皱了一眉，没有理他们，加快了推车的速度。萧晗跟在后面，低着，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他的心已经开始加速了，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更古老的、更层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从腔里伸来，扼住了他的咙。

    “你喜不喜关我什么事？”郑欣玥打断了他，声音还是不大，但那不容置疑的气势让板寸的话卡在了半路。“我们现在要走，麻烦让一。”

    他的在告诉他：你不能动，你动了就会暴。你一动，他们就会发现你不是女孩。他们会看到你的结，你的肩膀，你藏在裙面的、和她们不一样的。他们会像两年前那些人一样，把手指向你说“你看，他是个男的”，他们会笑，他们会拍照，他们会把这件事发到网上，所有人都会知——

    从后传来的，尖锐的、带着某恶意的哨声。他回过，看到叁个男人骑着一辆托车，正慢慢地跟在他们后面。坐在后座的那个男人剃着板寸，穿着里胡哨的衬衫，正咧着嘴朝他们笑。

    开车的男人合地放慢了速度，托车几乎是贴着郑欣玥的自行车在走，排气的气扑在她的小上，带着刺鼻的汽油味。

    萧晗停了脚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运转的不是“该怎么办”，而是一更本能的、更原始的东西——他的在告诉他：快跑，快躲起来，不要声，不要被注意到。

    二那年，学校后门的巷里，四个男生把他堵在墙角。他们扯他的发——那时候他还没开始假发，但他的发已经比大多数男生了，到肩膀。他们把他的在墙上，笑着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女的”，他们扒他的衣服，说要看看他里面穿的是什么。

    他僵住了。

    风太大，萧晗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他没有追问，转过去看远的苍山，把手伸袋里，攥了拳。

    他想动，他拼命地想动。他告诉自己：你是一个男生，你应该站来，你应该挡在郑欣玥前面，你应该把那只手打开，你应该说“开”。你是男生，你有责任保护她，你有能力保护她，你比她们都，你比她们都有力量——

    “没事，”郑欣玥收回目光，低摆相机，声音很轻，“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好看。”

    郑欣玥猛地抬起手，“啪”的一声，脆利落地把板寸的手打开了。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公路上甚至有了回声。

    然后他看到郑欣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