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御史，若发现皇上对自己的参奏漠然置之，不是义愤难平，便是沮丧颓然。
但乐无涯却极能沉得住气。
皇上问什么，他答什么就是了。
“回皇上。”他
，“那并非什么家传秘方，而是一个名叫苏三白的游方郎
，自滇南带来的药粉。”
这苏三白，本是个半吊
郎，医术稀松平常得很。
一年半前，他路过滇南瘴疠之地，不幸染上恶疟，被折腾了个七荤八素，
烧昏厥，险些横死在路上，是当地山间居住的一个小
族的族人将他拖了回去，
了药，才叫他捡回一条命来。
他吃的药，是当地人从一棵“神树”上切
来的树
磨成的药粉。
滇南瘴毒凶险，本地人患了疟疾，往往会拖着病
，到“神树”诚心诚意地祈祷，以求树灵庇护，得到“神树”允准后，才敢小心翼翼地刮取少许树，煎汤服用。
这药粉，被小族的人称作“鬼摇
”。
苏三白压
儿不信这些。
待病初愈，他就跑到“神树”底，老实不客气地刮秃了能刮到的所有树，卷包跑路了。
在苏三白
里，这一小
滇民对“神树”的敬畏简直愚不可及。
他的疟疾绝对不是被所谓“神迹”治愈的。
关键就在这“鬼摇”上。
他看了这东西的价值，踌躇满志地想用它发上一小笔横财。
但凡碰上个得了疟疾的达官贵人，急需救命药，他把这“鬼摇”献上去，何愁没有大富贵？
然而，“鬼摇”并没给他带来想象的收益。
苏三白第一次
手，便是替一个富商家的小少爷治疗疟疾。
他满怀信心，连拿到钱后去吃什么喝什么都想好了。
谁想这玩意儿甚是古怪，一服药喝去，小少爷非但没见好转，反是耳鸣目眩，哭号不止。
苏三白也是个废
心，一看现了意料之外的
况，登时原形毕
，冷汗狂冒，人的架也端不去了，面对家属的诘问更是一问三不知，连“十八反”这等医家常识，都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
富商看了他的草包本质，大发雷霆，命人将他
打，险些打折了他一条
。
经此一劫，苏三白学乖了，忍痛放弃了囤积居奇的打算，转而低价把药卖给一些得了疟疾的平民，暗观察药效。
得来的结果不大如人意。
或许是他没能学会滇南本地人炮制药的手段，或许是那“神树”真的只庇佑信徒，治愈之数竟不过半。
由此可见，倘若他再拿着这药去达官贵人那里招摇撞骗，有五成可能要挨上一顿死打。
万一病人吃药后两一蹬咽了气，他还要吃上官司。
苏三白只好自认晦气，断了靠“鬼摇”发财的念想，一路走，一路卖药，好尽快把这
手山芋变现，能捞上一是一。
就这么着，尖着脑袋捞钱的庸医遇上了病急投医的田秀才。
……
面对若有所思的项铮，乐无涯不疾不徐地奏：“微臣在南亭时，亦知滇地多瘴疠。本地人解毒之法五
八门，这所谓的‘鬼摇’，许是真的有些门。苏三白已经签字画押，且愿意带路前往寻找‘神树’。至于他手剩的药粉，臣已收缴来了，暂留都察院存档……”
项铮指节在案上轻轻一敲，赞：“你办事很周到。辛苦了。”
乐无涯一拱手：“皇上谬赞，此事不难。”
这绝不是乐无涯过谦。
到了彰德府，找到苏三白本人后，乐无涯只和颜悦
地说了几句好话，就把苏三白捧得飘飘然不知所以了。
田秀才事发后，民间亦对此事颇有争议，或赞其孝心可嘉，或斥其不慈不义。
可就是没人把他苏三白当回事。
他就是藏在案卷犄角旮旯里的一个“郎”，是个貌似不重要的添。
苏三白也知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敢托大，本打算夹着尾
悄悄离开彰德的，没想到竟然有朝廷大员找到了他，请他吃茶，唤他“苏大夫”，客客气气地询问他“鬼摇”的细节，还承诺他若是能找到“神树”，不仅有百两银可拿，朝廷还会去他的老家，替他立起一座生祠，生受香火。
苏三白庸庸碌碌、汲汲营营地
浪了一辈，活了个稀里糊涂，治死的人比治活的人多，吃的
比得的铜钱多，何曾受过这般礼遇？
当，他便竹筒倒豆似的，把自己所知的一切老老实实吐了个
净。
在他滔滔不绝地述说过往时，坐在他对面的乐无涯笑容温柔，用鼓励的神静静凝望着他，心里寻思着，若是把这位亵渎“神树”的庸医
给滇南那些当地人，他能被揍个几分死呢。
……
将苏三白的证词呈上后，乐无涯便侍立在一旁，不再继续说去了。
项铮却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了。
若采用了苏三白的补充证词，那就说明，田秀才母亲大病得愈，非神之意，而是人之力。
如此，再行嘉奖，岂非自相矛盾？
孝与愚孝，看似一字之差，实则天渊之别。
其实，若非闻人约先声夺人，弹劾了彰德府知府，对项铮来说，这事到此为止，便是最好的了。
他大可以旌表田秀才以彰孝，再密令太医院研究“鬼摇”。
如此一来，既可教化百姓，又能惠泽苍生。
但乐无涯抢先发难，一开
就弹劾了当地知府，连给项铮“留不发”、佯装不知的机会都没有。
此外，虽说在皇上私召见大臣时，史官需得退至屏风后十步开外，但乐无涯方才弹劾时，理直气壮、气十足，难说史官是否已经听到。
……更何况，外面还蹲着个等待召唤的常遇兴。
那老家伙耳目灵
，怕也是听去了五六成。
于是，项铮只得顺着乐无涯的意，问：“寇淳
了什么？”
乐无涯立即呈上另一沓证言：“回禀陛，臣初见此案，只觉证据确凿，本不
究。然而亲往彰德之后，臣见药王庙香火之盛，竟较往日暴涨十倍有余，香客
肩接踵，捐灯，捐门槛、福田之人络绎不绝。近一月来，单是捐银超五百文者，便有五百一十二人，臣已录其名册，请皇上阅览。”
项铮的眉突的
了一。
乐无涯佯作不觉，接着：“臣见状略觉不安，与宋御史商议后，便去民间走访。此案争议颇多，不足哉，但访查之，微臣查得一事，实在心惊，不得不报与皇上。”
项铮：“讲。”
“臣查阅药王寺账本时，发现彰德知府衙门与药王寺有大笔银钱往来，香火钱三七分成；更奇的是，近五年来彰德所请七旌表，有六份竟都是由药王寺住持举荐的。”
项铮的眉越拧越
。
“臣愈觉事态有异，便决意彻查药王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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