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骨 - 第41章

    “磨墨。”

    他放手的纸，伸手展开新的一页。

    这该是最能忍痛的人才有的姿态罢？傅明一声不吭，低垂螓首，端坐在书案的另一侧，动手磨墨。她的皓腕如霜，纤细单薄，掌心有持家务的茧，恐怕难以回到闺仕女的模样，但仍旧是的。

    傅明的不能说叫柔弱，她只是服难掩国，丹外朗，皓齿鲜，生就倾城。倘若没有遭逢变，恐怕不难“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不过如今她看起来就像是被打碎又金缮过的瓷，或者焚毁后仍旧惊心动魄的旧殿。平白叫人想起枯骨黄沙，彼黍离离。

    齐昭昀知自己这想法大概对傅明这样的人来说不算正常。大多数男人对人无非是兴起绮念，或者至少也该想到宵帐，牡丹。怎么也不该想起闵宗周之诗，继而兴起家国之叹。

    倒不是他也守如玉，只是闵宗周比起宵帐似乎更适合他。

    这本书完稿在第二年年初，齐昭昀此前终于在年宴时上殿，仰赖大都督的名号，他一次在举朝文武面前亮相席位就相当刺。这时节幼帝还没有退位，但不过是时间问题，年宴上虽然喧嚣闹，气氛却也十分古怪。

    齐昭昀拜见过幼帝，不过自己心里却觉得这少年人更接近他想象现在的刘荣了，苍白，文弱，恐惧和怯懦一望即知。

    毕竟刘荣一生安稳还是可以望见的，谁知逊位的幼帝能不能也被放过呢？任谁都知不该太相信一手建立皇图霸业的人有多少仁慈，而满殿之人在幼帝恐怕都在弹冠相庆，不可信，更无所托。

    听说他也曾经试图勾连外臣，传旨剿逆，可赵朔手有兵有权，幼帝宛如蚍蜉撼树，失败的次数恐怕不少，后来音信就渐渐稀了。他毕竟只有十几岁，还很年轻，杀了再立一个反而麻烦，赵朔就没有费这个功夫。

    齐昭昀看着他，却走神到了那天提起傅奕的顾寰上。顾寰看幼帝也会因无能为力而愧疚吗？

    年宴上被商王信的小将军自然在席，不过大殿面积广阔，齐昭昀并不总是能从人群找到他，何况一举一动都受人注视，在人群里显然有目的地逡巡显然就更引人注目了，齐昭昀只好专注的应付前人。

    这和从前毕竟不同了，齐昭昀不再炙手可，如何与人保持联络，逐渐熟稔，彼此达成默契，或者说，勾结的方式也要有所改变。

    齐昭昀也知自己在这里有多少格格不。他是南人，因为常年打仗，南北分裂，彼此都很看不惯。当初没有人少骂北人，现在自然也少不了有人在背后骂他是貉。

    但愿商王的光确实很，手有德有才，或者无德有才的人多些，被骂齐昭昀也就忍了。

    听说商王的镇守望乡的侄宁王赵渊年后就要京，新都的局势只会让越来越多的波澜汇聚。

    望乡是赵家祖籍，一直以来商王都是给侄赵渊镇守，在他诸位公都征战在外的时候，这难免代表了什么。

    赵渊的父亲早逝，家只有老母，赵朔对这位嫂向来恭敬，在自己发迹之后就追封了兄王位，给侄继承，将嫂奉为太妃。他重用侄，也重用顾寰，是一个意思吗？

    齐昭昀若有所思。

    ，赵渊

    次年二月，赵朔登基。

    这之前是三请三让，幼帝退位后照例获了个爵位，被好好的荣养起来了。齐昭昀难免偶尔想起这少年人的苍白面容，在他上寻到一与刘荣相同的孤寂与冷漠。

    大概那大雪词不达意的坦白就是他此生和刘荣最后一次说话了。

    不过哀悼对齐昭昀也并不合适。赵朔称帝要的第一件事就是确立国号，他被宣参与其。大概是齐慕的名声仍然留存于世，又或者不过是赵朔就是可以为所为。

    师夜光当然也在列。

    这些年赵朔收的名士不少，师夜光算其最奇怪的一个，甚至还是对齐昭昀最亲和的一个。文人气节嘛，向来对降臣有许多隐晦或者不隐晦的意见，何况齐昭昀合赵朔的速度倘若不叫坦就得叫趋奉。他格外脆利落，只会让除了赵朔之外的许多人都觉得有说不的不适。

    天气还没有变的和煦起来，外仍然是冷的，齐昭昀甚至都快忘了初景，只觉得这个冬天无比漫。他是知南北两地的差异，但并未亲经历过，每日晨起都觉得还得从习惯，一宣政殿却松了一气。

    殿温如，放着四个薰笼，十几个人环坐在间，赵朔坐在上手，大金刀。齐昭昀迅速扫视，明白这些恐怕就是赵朔登基之后的班底。他能列席其算是顺利了。

    首先要确立的是国号。

    每个开国皇帝想的都是万世永昌，响亮又吉利的国号自然首当其冲，其实本来用赵朔为王的封号也未尝不可，但商字不行。昭功甯民曰商，当年挑了这个封号是为了让他看起来像个忠臣，让迎奉天变得理所当然，并不适宜沿用。赵朔倒也不是不读书的人，自他发迹之后在楼夫人的辅佐和劝谏向来读书不辍，但从来这事都不应该是主公的，他只好将一只朱红橘来去，橘，聆听自己的肱骨之臣争吵。

    赵朔是背上得来的天，这倒不是说他就不尊重读书人，只是多数时候都不明白在“昭”和“齐”之间到底值不值得沫四溅，彼此争锋。多数读书人都不怎么会打架，赵朔一手可以掀翻两个，更何况他是主公，只要一声喝令就能让他们噤若寒蝉，于是就任由这争吵继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