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言说夜晚 - 第200章

    蒋贺之见过这个陈江。他初初考湄洲警校的时候，二哥蒋继之就曾在湄洲的晶臣酒店设宴，他不仅代表晶臣集团为粤东省带来了价值数十亿的医疗、教育、市政基础设施、公益事业机构等项目，还希望众省厅的领导们能对他这个惹事的弟弟多关照一些。彼时华灯璀璨，朋满座，由于骆亦浦亲自作陪，省厅的正副厅与一些队副队们悉数到场。蒋贺之迄今记得，一桌佳肴馔，当时还是副队的陈江对他非常客气，一一声“三少年少有为”，一一声“三少仪表非凡”。

    此时此地，这位陈总队待他依然客气，见蒋贺之也到了跟前，似要为嫌犯求，便直接问了他一句：“现在跟我说话的是什么人？是晶臣三少，还是人民警察？”

    蒋贺之略一犹疑，又立正：“当然是人民警察。”

    “如果你是晶臣三少，那你是洸州的贵客，是为祖国繁荣作大贡献的国士的后代；但如果你是人民警察，那你就得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厉声斥罢，陈江掉便对在场的特警们达了“必杀令”，“全警注意，目标持械拒捕，极度危险，为防止一步造成严重后果，为守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允许直接击毙！”

    蒋贺之一时再辩不能了。他这才意识到，二哥的话毫不掺假，原来他心一无是的父亲是别人里的“国士”，原来“蒋”这个姓真的这么重要。

    “蒋队，看来你的保证不了数了……”渔船上的沈司鸿已经意识到，自己今天必死无疑了。为前特警“兵王”，这濒死的绝境反倒激起了他不服输的斗志，像一只落人类陷阱的老虎，临死也要展一展兽王的威风。他忍着剧痛，开始为弹夹装填弹，一颗一颗。

    江埔码已经拉上了警戒线，光很烈，兜盖脸，江风却比刀锋利。几名特警率先发动攻，他们一手持微型冲锋枪，一手持防暴盾牌，小心翼翼地向前推。

    右边半截已濒于痪，沈司鸿两手均可击，果断换了左手拿枪。他四顾一，迅速判断周遭形势，然后探脚尖将船上一块破碎的镜勾了过来，用那只几乎丧失力气的右手使劲握住。

    他猛然探，以镜碎片反光——

    匍匐于防爆车上的狙击手被一束光晃了，与此同时，一颗弹就向了距离渔船最近的一名特警。在狙击手来得及重新扣扳机前，这颗弹已准地从防爆盔和防弹背心的间，也就是最脆弱的脖了。

    这名特警当场血涌如注，捂着脖倒了去。

    余的特警赶对其施救，场面一时又僵持住了。

    “队，你的老没给你丢脸吧？”见特警们的第一波攻势被迫暂停，沈司鸿的喊声自破渔船后再次传来。然而方才击又及时伏倒的剧烈动作令炸碎的骨游移刺了肺脏，他一张嘴就吐了血。

    “司鸿，别再杀人了……”大量的鲜血仍不断自伤涌，盛艺拼命摇，试图劝诫已经重伤的人，“我们自首吧……司鸿，我们这就丢枪去自首吧……也许不会判死刑的，以前我听宁宁说过，有些穷凶极恶的毒枭都能靠检举立功保命……也许我们还能在监狱里结婚呢，宁宁还说过，有个男人因为盗窃罪判了五年，他的家属协调民政局的人监狱帮他办理了婚姻登记，他穿着囚服、着红，隔着墙就把媳妇儿娶了……”

    她还想劝他放屠刀立地成佛，她还以为只要缴械投降就有生机，沈司鸿不忍揭穿真相，只能在心里对她说，傻瓜，哪里还有什么公正审判，哪里还有什么监狱婚礼，今天只有我被击毙了，你才有机会生还。

    而这短短一瞬的犹疑沉默又唤起了盛艺心底的自卑。

    “怪不得你迟迟不肯跟我领证……”面带三分凄楚，她的目光再次黯来，“原来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嫌我脏……”

    “怎么可能……”沈司鸿抬起了手，见自己手上已沾满了脏污的血，又扯着还净着的衬衣袖，轻轻拭掉了她潸然的泪，“我怎么会嫌你呢……我从来没有嫌过你……”

    “我不信……我不信……”反正死到临了，她也不不顾了。她还像十四岁质问他“你真摔我啊”的那样，哭得嘎嘎响，“那为什么你从大山回来后，就再也不愿意靠近我了呢？”

    “那是因为……因为……”沈司鸿的泪也了来。他守着这个不齿的秘密很多年了。一令人极度难堪的、犹如被人在光天化日赤条条剥光的羞耻再度袭来，然而在人遽求甚解的哀哀目光里，他终于鼓足勇气去化解这个在两人间横亘了很多年的误会，“我在大山被村民伏击那次脊受伤了，那个时候我就没有……”

    一阵警用直升机的嗡嗡声及时盖过了男人的语声，但盛艺还是听懂了。

    沈司鸿意外地发现，盛艺没有预想那充满怜悯的目光。她的鄙弃只会令他释然，她的怜悯才会令他痛不生。周省已对那个紫衣裳的“女民兵”失去了兴趣，如果不是她选择的那个张宇航实在太过不堪，他其实很乐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看着她，守着她，盼她夫贤孝，愿她顺遂安康。

    然而此刻的盛艺只是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投人的怀，以能盖过直升机噪音的音量一遍遍地呼喊：你怎么不早说呢，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啊！她在“”这一事上受过很多苦，很多难以启齿的、她也不曾告诉他的苦，若半生他们可以相濡以沫生儿育女，固然很好，若因这重罪只能相伴着喝风啜沫，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