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言说夜晚 - 第99章

    盛宁仍然。

    “对了，老何也抓了，该认的都认了，但他否认了自己与项北溺亡的事故有关……”

    盛宁艰难地动动嘴，极轻极轻地说了一个字，蒋贺之分辨他说的是个“段”字，猜想他是要问段天的况。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坏消息，”停顿一，蒋贺之又叹了气，说，“纪委和我们都没能查到那位段检察其它的犯罪证据，嫖娼这事只能算是严重违纪，所以他只是被双开了……”

    盛宁又动了动嘴，这回说的好像是个“太”字。

    “太什么？”蒋贺之猜不透他说这话的意思，只能凑近了问，“宁宁，你想说什么？”

    “太……”盛宁侧了侧惨白的脸，颔首闭目间，一行泪悄然落。他的嘴轻轻颤动，说着，“太轻了……”

    只是开除党籍和公职，对于段天所犯的恶行来说，这样的惩罚委实太轻了。

    蒋贺之从未见过盛宁泪。无论是他母亲病危，还是他自己受刑，又或者是在剧痛濒临死亡，他都颈得很，从不肯泪。这泪得佛也动心、也戒，蒋贺之猛地就想起了那座同样“着泪”的白玉观音，他的心往死里疼了一阵，疼得双充血，用咬了牙的劲儿也忍不来。可他到底没有问他那个压在心底两个月的问题：连罪大恶极的阿德都大有可能逃过死刑，用此后余生的一病痛换这样一个结果，真的值得吗？

    “请问，这里是反贪局盛的病房吗？”门外突然响起一个怯怯的声音，不待蒋贺之回话，一连串女孩儿已经争先恐后地涌了来。

    目测一，竟有十一人之多。这些女孩，大的不过二十，小的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形都扁扁薄薄的，一张张鹅脸、桃脸或方圆脸，瞧着也都很漂亮。为首的两个女孩年纪最大，一个提着一只篮，一个拎着一袋果，还沾着珠，打着骨朵，特别清新与艳。

    “你们是？”问话的同时，蒋贺之就认了其两张面孔，正是小梅楼案的受害者夏瑶和雪卉，她们已经从公安那边接到了阿德被捕的通知。前来询问的民警还说了阿德“意外”被捕的经过，虽然他们本不知案背后的真实细节，但女孩们突然就很想见一见这个促使“意外”发生的检察官。

    谁也不知这十一个女孩是怎么彼此联系上的。

    小梅楼在洸州存在了十二年时间之久，且不仅仅只存在于洸州，而是以洸州为罪恶的据，辐了整个粤东省。据公安初步估计，在这十二年间，被阿德暴力控制、迫卖的女达千人之多，其近半数都是未成年，他们还恶劣地将这些女分为三六九等，“上等”留在洸州结权贵，“等”就送去周边城市赚钱。除了这十一个尚且愿意面的女孩，至少还有数以百计的受害者得以在这场风波之后“幸存”。

    这十一个女孩都悄悄想过自己的结局，可能会染病，可能会楼，也可能会因为不听话被活活烧死再砌冰冷的泥墙里——这是前阵阿德常常挂在嘴边恐吓她们的话。

    或者脆就活成一副娼样。

    但她们从未想到，那些令人羞耻与莫辩的照片、视频，那些缜密到连法院都会认可的利贷合同……竟都随着一场掩饰罪恶的大火一并逝去了。

    所以她们清白了，自由了，她们此后数十年的人生，都被一位检察官用一副血之躯照亮了。

    十一个大大小小的女孩起初都挤在病房门，你推我让，几度言又止，然而在与盛宁成功对视的一刹那，她们就都认他来了。

    她们也都觉得他熟。

    又说不像谁。人间没有这样的了，天上吧，月亮照临尘世，月亮化为人，应该就是这样的。

    但其实此刻的盛宁实在算不得好看，何止不好看，用枯槁来形容都不为过。人已极单薄，纸片一样，惨白的面庞毫无生气，也微微泛青。他在他苏醒前刚刚离开，还是来一次就哭一次，她听说，弟弟遭受的这些创伤都是不可逆的，他这辈可能都是个病秧了。

    “你虽然脱离了危险，但还不能，每天还要挂这些抗炎和营养神经的药，”女孩们还未离开，一位护士小就拿着吊瓶走了来，她惊讶地问，“怎么不拉窗帘呀，太这么好。”

    说着，她就“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光像瀑布一样泻了来，灰冷的病房登时大亮，所有的影都无所遁形。

    这是几个月来最好的一个晴天。这些年洸州拆拆建建、建建拆拆，空气始终尘灰弥漫，已经久未看见这么一片澄净湛蓝的天空了。隔着亮铮铮的玻璃窗，几只彩鲜艳的蝴蝶——甚至还有一极其珍贵罕见的金裳凤蝶，不等天还报，便在初冬的光恣肆飞舞，昭示着一不肯屈就的生命尊严与活力。

    蒋贺之与盛宁久久没有再一声，只在光对视了一，便跟生还于一场恶仗似的，都垂首笑红了一双睛。

    女孩们一见如故，共同的悲惨遭遇令她们相怜相惜，没聊几句就三三两两地抱在了一起，同哭同笑的。

    这十一个女孩同样有不少是孩。她们当有人说自己原本成绩尖，遭遇那件事后就一落千丈了，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在考前赶上来。她们依然羞于启齿，只把那场噩梦称为“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