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言说夜晚 - 第51章

    清醒（一）

    韩恕认罪之后没两天，他的监室就来了一个叫阿金的新犯人。听说是刚判来的重型犯，朝鲜籍，老家在鸭绿江边一个民风彪悍的贫困农村，这往南一漂狠了，为谋生计就了故意杀人和持械抢劫等好几宗重罪，仗着全国武术冠军的手，还打残了好几个来抓他的特警，所以一就判了个死缓。他自己还嫌死缓判轻了，在上仍大言不惭，说只要能给够价码赡养他在鸭绿江边的老母与妻儿，他完全不介意在挨枪儿前再带一个人上路。

    阿金有一张极瘦的国字脸，显得双颊凹陷，面有凶相。他抱着被褥走了监室，用一双灰的小睛，挨个扫视着自己的狱友，所有人都躲避似的低了，好似整个燥的监室，都随他一个神冷却了。韩恕佝在角落里，看着这双冷血动般毫无的睛，不自禁地咽了唾沫。他莫名有个念，只要监控前的狱警睁一闭一，这人就会用他那条劲瘦有力的手臂，瞬间拧断他的脖。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打申请换监室的时候，检察院的提讯通知来了，顿时令他舒了一气。

    然而这样的提讯竟然没完没了，一连几天，他都被迫坐在了包防撞、铁窗森然的审讯室里，面对两位来自市检反贪局的检察官——其一位每次都换不同的面孔，还有一位则固定是那个侦查的盛，不过听说现在是代理局了。韩恕想，这么年轻，前途无量。

    已经第五天了。又是一次连续十二小时的提讯，期间韩恕虽被允许在一张一米宽的折叠床垫上小睡片刻，但依旧到疲力尽。他一会儿疾言厉地骂，一会儿又痛哭涕地求，见对面的盛宁一直闭目养神，一脸云淡风轻，他突然暴怒地大喊：“我要投诉你！我现在就投诉你疲劳审讯、刑讯供！”

    “韩恕，你还当自己是区吗？”随行而来的叶远拍了桌，怒斥，“一日三餐不少你的，你想打盹也没人拦着，枉我们局还想保你一条命，你别不识好歹！”

    韩恕闻言一愣，转着脑袋想了想，想到监室里几次向自己靠近的阿金，好像有明白了。

    “盛、不是，盛局，求求你们别我了，我都已经认罪了还不行吗？我认罪了还有命去，我若说错话了就必死无疑——”话音戛然而止，韩恕不敢再往说了。

    “你错了。”盛宁慢慢睁开睛，看他一，“认罪了你才必死无疑，但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你应该继续服完你剩的刑期，每天悔罪自新，你应该在服完刑后去和家人团聚，而不是突然‘被猝死’在角落里或者便池旁。”

    “家人”二字令韩恕的睛猛地亮了一亮。

    盛宁的表却始终平静。在冷森森的审讯室灯光，他极度困倦地阖了阖睛，然后说，“如果你很累，可以再去休息一会儿。”

    “再让我考虑一天……就考虑最后一天……”折叠床垫是前这位盛局特意吩咐属为他带来的。韩恕震惊地瞪大睛，虽仍未吐实，但很显然，他的最后一层防线已快被攻破了。

    又耗过十二个小时，盛宁与叶远走了监狱的审讯室，但没有离开洸州监狱。

    “盛，”另一位准备跟叶远接的年轻检察官对他说，“这是你要的布洛芬。”

    “谢谢。”盛宁摘了黑手，了一分左前袋。接过，吃了药，接着又走了洗手间。

    他上洗手池的漏，放了一池冷，便憋着气，将自己一张脸都溺在了里。

    布洛芬对于他的疼耳鸣其实毫无作用。疼得几开裂，耳边全是尖锐可怖的噪音，他从里抬起一张苍白的淋淋的脸，扶着池痛苦地频频呕、剧烈息，但一旦脸，走洗手间，就立即打起了神。

    叶远一见盛宁现，赶迎上去，说：“盛检，你回去休息吧，这里就给我们。”两人其实同岁，也算官二代的叶远对这位年轻的盛满心敬佩。

    盛宁虚弱地摇了摇：“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你看着，一会儿监狱就该来了。”

    叶远诧异地问：“这么说，连这儿的监狱都被腐化了？”

    盛宁：“不一定，也可能是上层给的压力。”

    叶远自信地拍拍：“他来的是监区还是监狱，我能应付。”

    “你应付不了，我一走，你们就再见不到韩恕了。”反贪的都信一句话：上级监督太远、同级监督太、级监督太难。洸州市监狱是正级，何况官上有官，他背后肯定还有明，叶远明显就不够看了。盛宁微微闭目，试着匀了匀呼，然后取手重新上，说，“没关系，我还撑得住。”

    一行人来到值班看守人员面前，众狱警一见，简直都发麻。他们以个无奈的神互相了个换，意思是：怎么又来了？

    与叶远接的那位年轻检察官，拿了加盖提讯专用章的提讯证和自己的工作证件，对狱警们说：“市检反贪局要求依法提讯犯人韩恕。”

    此刻，负责此监区的监区已经候在这儿了。他刚刚接到了领导指示，必须将这几个难缠的检察官赶走。于是他当面拒绝了叶远他们的提讯要求，决不予放行。

    叶远质问：“据《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检察院提讯犯罪嫌疑人没有次数限制，为什么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