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秋记（古言1v1） - 式微式微（三）

    当今天，虽事庸，推崇无为而治，但也远不到昏聩的地步，甚至在初登基时，称得上是锐意取。从青年至年，从取至守成，本来就是历代君王上常见的执政模式。只是为此就弃官，似乎不太能说得通。

    程俭以前还专门问过。彼时的张羡钓只是摇了摇，苦笑着说：“俭儿，不妨借此告诉你个理。一个人一生，只能一脊梁骨。折断一次，可以重新接上，折断，的确良多。”

    “小心。”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把素商半揽在怀里了。

    程俭见了，嘴角不由得扬起一丝不可察的微笑。他走到她旁边，替她酌了杯冷泡茶：“与其指望她，你倒不如使唤我呢。”

    素商正se：“我以我手写我心。若是写作者自己都觉得顺畅，文章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另一位当事人望着少年郎君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他变脸变得这样快。上一刻还温和t贴，一刻就如躲避洪猛兽一般，恨不能地遁。

    程俭手捧书卷，伴她默读。恍然间，他生一奇异的错觉，彷佛可以一直就这么静坐，与素商一，静坐到地久天。

    哪里有甘罗？这小丫片，早就失去耐心，跑到外面野去了。

    素商轻轻摇。

    小nv孩故意拖了声音：“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啊。”

    “有是有，不过很容易又得一句‘文采欠佳’吧。”

    这一箱文字，皆以章草在h麻纸上写就，明显要b那些骈文习作用心得多。素商揽袖从最上方读起，一读，就读到了夕yan西斜、晚云初收。

    程俭只好将另一个藤箧拖了来：“随便看。”

    薄金se的晚照笼罩着少nv，得她本来疏离的五官，多了些烟火可亲的静谧。窗棂的淡影依次投过她的肩颈、环佩、裙裳，宛如佳人如斯，一步一连，久久不肯归去。书房寂然无声，除了纸页偶尔翻过的响动，似乎世间万，都不愿来惊扰这安闲的壶天地。

    发丝间的馨香近在咫尺，恍惚间将人带回梨树的初遇。手传来柔的，原来，她的t温不是冷的，而是如夕yan余晖，泛着浅淡而真实的意。

    二人三言两语间，又把程俭这个便宜学生给卖了一次。他左右看了看这对忘年，拒绝的话语，却像是生生卡在了咙里一般，说不来了。

充满了与年龄不相吻合的笃定。三两句话，宛如只是宕开闲笔，但因了那份笃定，又令人不禁到，闲笔也有闲笔的分量。

    意细细密密爬上耳尖，程俭饮了一茶，放后才说：“也没有那么好吧。”

    玩笑归玩笑，程俭当然不打算真的拜素商为师

    月上天，将院照得敞亮。蜀地乡间的夜，cha0sh而溽，如同黏连在人肌肤。一行人将簟铺在篁竹，就着月se用餐。偶有清风过，竹叶沙沙作响，令闻者心静。

    张羡钓一地摇着蒲扇，满面红光，混似年画上的南极仙翁。

    素商忍不住蹙眉，那张贯来没有破绽的脸上，难得现了几分懵懂，好像一时间不知自己在何。

    “这个，倒不急在这一会儿。”素商也不气馁，只是兀自垂羽睫，“我明白张先生的心。君为明君时，臣才可以臣礼待之。”

    他也真是昏了。怎么会在一瞬间里，萌生了能和素商相安无事的念？

    素商的眸光微微一闪：“ai才之心，人皆有之。先生不必同我客气。”

    “吃过晚饭，再说吧。”程俭立转过去，先行一步，只想早儿跟素商拉开距离。

    自己忽然成为了话题心，程俭只好放竹筷，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尽不愿承认，但他确实有那么好奇，素商会说什么一二三四来。看她午读得那么专心，应该不至于…太不堪吧。

    “抱歉，”程俭像被了一，连忙退开了：“你没事吧？”

    甘罗站在院里，手里拿着一个装满了蚯蚓的网兜，奇怪地说：“他怎么了？”

    “都这个时候了？”素商了，终于侧目瞥了一天se。她顺手整理好书案上的纸张，yu从坐榻上来。突然之间，整个人差儿要向前倾倒，被程俭一把伸手扶住。

    素商浅啜一清茶，接着娓娓说：“但更可贵，不在于文华，而在于文实。所谓言之有者，忌血r0u不盈、空虚妄；谓言之有理者，忌脉络不通、紊倒错；谓言之有者，忌心x不正、j佞谄媚。程郎之文章，能以对民生民的察为质料，切时弊要害所在，厘清因果，再一一辅以方略对策。如此文章，一扫应试骈文轻薄浮华之风，见血r0u、见脉络、见心x，怎能不算是好文章呢？”

    这个姑nv郎，说话要不要这么大气？

    “文采欠佳——是评得有些刻薄了。”

    “有没有写得顺畅一的文章？”她抬望着他。

    “甘罗，帮我从厨房叫一些心来。”过了许久，素商才开说话。

    张羡钓笑：“古人说一字之师。我看，程俭这个小，可以凭你此番指，叫你一声师傅了。”

    张羡钓历两朝为官，先帝在时，已是朝的肱骨之臣。当今天践祚后，更委以左仆s兼太少傅一职，多有倚重。不过，这些都是外人里的故事。为何他在位极人臣时选择了ch0u，个，即使是对着程俭，张羡钓也不肯多谈。

    “至多，也不过说句文辞晓白、用笔朴实。但依我之见，这并不是缺。能将复杂的事说得简洁易懂，同样是可贵的能力。”

    素商回眸望他一：“先生隐居后的日，的确过得惬意。”

    程俭凝望着少nv的侧脸，一时之间，竟说不话来。清丽的月华，描摹着她冰清玉洁的肌骨，此刻亦不敌她的容se。蜀地的夜里，他听见自己绵的心。不知是因山间之恬静，还是因少nv鬓发间，那似远似近的香气息。

    “没事。”素商理了理裙摆，脸上并无不豫之se，“坐久了，脚有些发麻而已。”

    她话音刚落，张羡钓便击节赞叹：“评得好！评得好！我纵然看得文章，却不能将在哪里、低在哪里，说得像姑娘这样痛快明白。况且程俭这小，一向又不服我。如今听素商姑娘这么一评，你总该服了吧？”

    “关于你的文章…”她刚要开，便听到院落里，传来张羡钓气十足的饭声。

    “你既然知，还来劝我仕？”

    “浮生若梦，为几何？我虽早过了秉烛夜游的年纪，也要叹一声良有以也。”

    此言一，饶是坐在旁边、始终一语不发的程俭，也不由得了几分讶se。一方面，是吃惊于她的直白，另一方面，则是通过她的话语，间接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自然，还有不少需要打磨的地方，”没想到素商正经地接过了他的话：“但地基已有了，接来要的功夫，便可以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