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姻缘 - 对弈

    李钰闻得这一声通传，拈棋的手指顿时定在半空，心一，面上却不声，只缓缓将那枚棋放回棋罐之。

    沉老太爷亦停了手动作，扬声：“快让他来。”

    沉怀瑾迈步，目光落在李钰上时，掠过一丝讶异，似是未料到她竟在此陪着祖父对弈。然他面上不动声，敛衣上前，先向沉老太爷躬问安。

    沉老太爷瞧着二人神间几分不自然，心暗自揣测，莫不是他们夫妻之间生了嫌隙，或是沉怀瑾自成婚之后终日忙于公务，致使二人意疏淡。他微微蹙眉，开问：“方才为何不曾同钰一过来？”

    李钰闻言一怔，悄悄向沉怀瑾递去一记，连忙抢先答：“夫君彼时尚在衙署，还未回府，故而我便独自先来探望祖父。”

    沉老太爷闻言颔首，转而看向沉怀瑾，笑：“你可曾领教过你娘的棋艺？方才钰已然连赢我两局。”

    沉怀瑾敛了神，躬答：“孙儿近几月公务冗杂，尚未得空与钰手谈对弈。”

    沉老太爷听罢，心底暗自微哂，暗想翰林院莫非离了他便不能理事?沉怀瑾本就棋艺妙，其妻亦是通弈，竟不曾同她对局过，想来平日里定是冷落了李钰。他便对沉怀瑾说：“既是如此，这第三局便由你来代我落。你素来棋法湛，也好叫你娘见识一番。”

    说罢又笑望向李钰：“钰，这一局你可要多加用心。”

    李钰听得此言，心不由突突狂，面上却只得勉噙住笑意，应：“孙媳自当尽心。”

    她心底暗自慨，今日午膳之时，沉怀瑜还同她说往后不妨寻个机会同沉怀瑾对弈几局，彼时她心还暗忖，同谁对弈都好，万万不至于与他对局。孰料半日光未过，竟当真要与他隔枰手谈。

    沉老太爷听罢，便起相让座次。沉怀瑾此刻心绪本就纷，祖父既已示意，只得依言落座，与李钰隔棋盘两两相对。

    这几日二人未曾碰面，一来是他公务缠，不常在府，二来心亦知，李钰素来有意避着自己。如今这般近在咫尺，直叫沉怀瑾周局促，万般不自在。

    沉老太爷在一旁坐定，见二人迟迟不曾落，便开促：“怔着甚么，落罢。”

    二人闻声，方才回过神来。

    李钰执白，依礼先行，指尖捻起一枚白，轻轻落于星位之上。

    开局之初，二人各怀拘滞，落皆格外审慎。棋盘之上往来锋，气氛沉滞尴尬。

    待棋局缓缓铺展，二人渐渐沉浸于纵横十九的博弈，周遭那份局促纷扰尽数消散，心神全然牵系在棋盘之间。

    沉怀瑾一边拆招应对，心底暗自讶异，不曾想李钰棋路灵动多变，攻守退皆有章法，不由得暗暗赞许。

    李钰心亦是波澜迭起。今日听沉怀瑜谈及，称沉怀瑾棋艺卓绝，她本以为沉月华便是自己所见棋最为明之人，孰料沉怀瑾的手段竟还要更胜一筹。

    沉怀瑾正凝神思索破局之法，心已然盘算好几应对路数，局势一时僵持，绷的心弦稍稍松弛，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对面那人上。

    窗外冬日暮霞斜斜淌厅堂，橘红柔和的落晖轻覆在李钰的面庞上，她垂首凝思棋局，帘轻阖，纤睫垂落，在投一浅淡细碎的暗影。望见这般模样，沉怀瑾心骤然一，心神顷刻涣散，手黑随手落，竟是一步昏招，一致命破绽

    李钰瞥见这空隙，微微一怔，只当他是有意容让自己，她不得早早结束这场叫人坐立难安的对局，岂会错失良机，当即抓住疏漏，白接连落，步步。不过数手，便牢牢锁死局势。

    待到沉怀瑾回过神，方看清自己失神之落的错，大局已然无力回天。

    李钰抬眸望向他，浅浅颔首，轻声笑：“夫君输了。”

    沉老太爷见此结局，不由得抚掌而笑，连连称许这一局弈得妙。

    他方才观二人落锋，沉怀瑾步步，大有势在必得之意，他心底便暗叹，他这孙儿真是块不解风月的木，幸得末后沉怀瑾似是有意落昏招，成全李钰取胜，不然他当真要言训斥这孙儿几句。

    沉怀瑾望着前女浅浅的笑意，亦敛神笑作答：“娘棋艺妙，为夫输得心服服。”

    听得他这一声称呼，李钰方才对局之际稍稍安定的心绪此刻又了，慌忙避开沉怀瑾的目光，颊边漫上一抹浅红，垂首缄，并不应答。

    沉老太爷瞧得分明，便在一旁打趣笑：“怀瑾平日棋艺那般湛，今日反倒败给自家娘。往后得闲，可要多寻机会与钰手谈，好生向她讨教棋艺。”

    沉怀瑾闻言，笑躬应。

    沉老太爷见天向晚，便开说，沉怀瑾难得早些回府，不必留在这儿陪着他这老朽，二人可早些回院落用晚膳。

    二人听罢，齐齐躬告退，一同步鹤寿堂。

    二人并肩行于连通东西两院的甬，沿途寂然无言。见便要抵达岔路，李钰刻意放缓步履，不再同沉怀瑾齐肩而行。

    沉怀瑾察觉她有意拉开分寸，当即驻步，侧首看向她。

    今日暮霞艳灼灼，漫天余晖倾泻而，尽数覆在她周。李钰着一桃粉袄裙，被落日霞光染，人与衣袂皆浸在光之，愈发明艳动人。可她此刻垂落螓首，睫低垂，始终不肯抬与他相望。

    沉怀瑾伫立原地凝望着她，方才厅堂弈棋之时那一阵心神摇，此刻再度悄然翻涌。他间微，终是低低唤她的名字：“钰。”

    忽闻他声呼唤，李钰微微一怔，抬只见面前那人背对着漫天霞光，面庞浸在影里，叫她看不真切神，却能分明知他一双眸沉沉落于自己上。

    “往后莫要再躲着我了，可好？”

    沉怀瑾被她那双杏眸猝然望住，心神一晃，未及多想，这句话便已说了。

    李钰听闻此言，本能便想要逃开，脚方才挪动半分，却骤然僵立原地。这些时日积压的惶恐、郁结，还有心底那份百般压抑、无安放的愫尽数翻涌上来，泪再也把控不住，顺着面颊簌簌落。

    沉怀瑾望着她泪朦胧的模样，心底酸涩翻涌。他迈步上前，抬手细细拭去她脸上泪痕，随即将她轻轻揽怀。

    李钰伏在他前，溢细碎隐忍的呜咽。

    鼻尖萦绕着他衣间淡淡的松香，连日来时刻绷的戒备，竟在此刻悄然消解了一瞬。她浑微微发，一时竟忘了躲闪，任由心底那不敢细细思量的悸动悄无声息地漫开。

    耳畔听着她低低的啜泣，沉怀瑾心阵阵发疼，一手虚虚环住她的脊背，掌心缓缓轻拍安抚。

    可仅仅须臾之间，心底仿佛有什么骤然警醒。李钰浑发颤，方才那片刻的沉沦转瞬消散，一无名的惶惧瞬间攫住她。

    她